一位我非常喜欢的纤细优雅、敏感细腻的女诗人,后来成为一位公务员,在她的工作里务实有为。我曾看到她中年时的工作照,颇有一种今昔对比的感慨,也许是我在其身上寄托了自己对生活的诗意化、理想化、浪漫化的想象。
在诗人和公务员的身份之间,她还曾担任过一段时间的中学教师。她写下这样的诗句:“当我带伞来到多雨的冬季/我心里涌起这样一种柔情/——教孩子们伟大的诗/教孩子们喜爱精辟的物语/”她就这样,用轻柔的几句诗,如此精准地预先概括了多年来我作为教师的心境。我还未读到这些诗句时,就已经这样生活。一位陌生的女诗人,如同一位先知,预言了我的生活,而她对我的存在和感激一无所知。
这样一位诗人,可以归入我最喜爱的狄金森一类诗人的谱系。学者林贤治先生对长年幽居一室的狄金森有个非常特别的概括——“湖比海深”。这位诗人也是如此,心湖深于沧海,在日常生活里,以远超常人几十倍乃至千百倍的纤细感知,编织出如此精美的诗帕。在《静音》这首诗的结尾,我读到了与狄金森相似的谦卑,相似的作为诗人的自信与使命:“我的心布满了银针/默默地闪着光泽/我是世上写作背景音乐的人/”相比于主流的那些声音,还有那些时代的喧哗与骚动,这样的背景音乐,也许才是柔弱而永恒的存在。
一个系统的运作和管理,在我看来是复杂而神秘的卡夫卡式的城堡,是一种精密而难以理解的庞大秩序。我如何能想象,幽居小镇的狄金森,竟能在卡夫卡的城堡里应对自如?
但是,把诗人想象成一个单面人,一个符合我的预设和理想的纸片人,也许恰恰说明了我的幼稚和肤浅。比如陶渊明,鲁迅早就指出其在“悠然见南山”的静穆之外,还有“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式的“金刚怒目”的一面。
近日读到学者田晓菲《尘几录——陶渊明与手抄本文化研究》中的一则资料,更说明了诗人作为“人”的复杂性。我们熟悉的名句“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据田晓菲考证,另有一个异文:“久在樊笼里,安得返自然?”一字之变,使原本稳定的世界摇晃起来,也让我联想到原来历史上这位如此著名的田园隐逸诗人,竟如同卡夫卡《变形记》中变身为虫后仍担心自己上班迟到的主人公,在巨大的惯性中,困于人的樊笼。东方古典的宁静,与西方现代的荒诞,在“安”字里发生了碰撞与融合,令读者栖身并安心的那个陶渊明的世界,瞬间“不安”起来。
为了让不安的世界安稳,准确地说是为了让自己安心,笺注家们认定“安得”的异文根本站不住脚。作为普通读者,我们大概也会跟着专家如此选择。但是田晓菲在一次访谈中表达了这样的观点:如果知道这样一位大诗人与我们有一样的痛苦、困惑和焦虑,也许反而会使我们获得某种安慰,超脱而智慧之人,也有不能超脱的纠结时刻,何况平凡如你我?顺着她的思路,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学会与“不安”共处,才能获得真正的“安”。
回到女诗人这里,也许比较成熟和理智的态度,是尊重并理解她的人生选择。写诗或不写诗,如何生活,每个人都会根据自己的过往体验、现实需要等作出种种权衡取舍,我们读到的是诗人的杰作,精美的刺绣,而每天早晨醒来,如何度过这一天——刺绣所在的那个并非一尘不染,甚至可能杂乱拥挤的房间,才是诗人真实而复杂的人生。
其实,在诗人的自述里,早就暗藏着答案。她在《谁能理解弗吉尼亚·伍尔芙》一文中这样写道:“在谋生的不可避免的琐事面前,推开自我怀疑和抽象的烦恼等等精神上的错觉,创造或稍事休息,这都是正直和高尚的。而且,这对于我们的初衷,只需作一次感情上的滑行,我们对于世界和人类的软弱而友好的善良感情是无需改变的。”当我在公务系统中顺利办完一件事,也许应该感谢曾经的诗人,在截然不同的领域,继续着她的正直、高尚与善良——不是以敏感的诗句,而是以具体的事务,编织真实安定有序的世界。这何尝不是另一种“背景音乐”的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