滏阳河自邯郸而来,向东北奔流而去,汇入子牙河、海河后进渤海,曲里拐弯流到我们村时,先是向北,又被开了个岔,一部分向西流,有三里地的样子,再与北上的主流合拢,接着向北走。水围了个岛,岛上的地分属河东、河西的两个村子。为争夺地盘,两村没少打架,有时是群殴,有时是个别村民的敌视,有时是小孩子无缘无故的对骂、互投石子。打架无非是为地面上的农作物,如花生、红薯、瓜果。这些东西从种上就有人惦记,半大小子是主力,主要偷瓜果、花生。生产队每年都要安排人“看青”,但“盗贼”们或声东击西、或采用“群狼战术”,总之,类似事件防不胜防。
两个村子关系的缓和,得益于联姻,有嫁过去的,也有嫁过来的,打架、偷盗的事慢慢少了许多。河东的水是咸的,河西的则是甜的,有一年,我看见河东有人推着水车上我们这儿取水,说是做豆腐。
我家在村东,离河边不远,夏天一到,十有八九便会被水包围。水大的时候,可以涨到房下,全靠父亲盖房时特地加高了地基,我们才免于被大水漫灌。夏天上房睡觉,可以闻到周围弥漫的水腥味,听到下面青蛙呱呱乱叫,此起彼伏。我做梦都在水里,摸鱼捞虾。白天在房上向东、向北眺望,汪洋一片,波光粼粼,有几棵玉米露了个头,柳树在水里隐约可见。
水大了,河面变宽,可以看到船,有时是几艘用绳子串起来,所运物资多是煤炭。现在北方河运的大船已经不多见了,我只在小时候见过。船向北是顺流而下,几个船夫站在船帮,每人一根竹篙咚咚咚地撑船,船头有舵手;向南则是逆流而上,这就需要拉纤。纤夫分走河两岸,光着脚,只穿一条短裤,晒得黢黑,腿上、背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拉纤是力气活儿,赶上水急,就要增加纤夫数量,他们嘴里的哼哼声,并不像船夫号子,也许南北方不同吧。往北也好,上南也好,每次遇到过船,我们就会聚在河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直到船走远、拐弯,看不见了。纤夫们见到我们,大老远就赶,他们怕挡道,更怕谁被纤绳抡一下,那样的话,非死即伤。每次出门,大人都会嘱咐我们离纤夫远一点。后来有了机器拖船,烟囱里冒着黑烟,见到我们还会鸣笛,呜呜地响,那已经不是驱赶,而是打招呼了。
滏阳河穿城而过,衡水镇分河东、河西两区,河上有三座有名的桥,被我们分别叫做铁桥、新桥和老桥。
铁桥在石德线上,从我家门口向南望去,就能看到这座灰蓝的大桥以及上面哼哧哼哧、冒着白烟的火车。桥上除铁轨外,两边各有一条窄窄的小道,要是两个人迎面走来,就得侧过身子才能错过去。当年,很多家庭的大人都规定孩子每天放学后割一筐草,孩子为了当天顺顺利利不挨骂,就必须拼命找草。家家都这么割草,草早就割完了,地里干干净净,根本不用专门除草。我先是到河边找,实在凑不上,就割一点水草。这种草分量足,可羊、牛却不爱吃,父亲见到,都是臭骂一顿。好在它晒干了可以卖给大车店,掌柜的要么分不出草的品种,要么有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近处的草越来越少,我只好到远处去找,路上需要过铁桥。去的时候好些,回来就麻烦了,背着二十多斤草,走不快,还要防止踩空,避让迎面驶来的火车,每次都是战战兢兢。同行的伙伴也不给力,我掉队落下了他们也没察觉。好几次,母亲看到一队人稀稀拉拉地背着草回来,见不到我,就赶紧上前问。伙伴们要么说“不知道”,要么就是“在后面呢”。母亲站在道中央,不断张望,高一声低一声地喊着,直到看到我的影子才放下心来。为此她曾向父亲抱怨,但,没用。
摆脱割草的噩梦是在1978年考上衡水中学以后。我是走读,父亲咬牙给我买了一辆自行车。骑自行车的感觉真好!河边的路是平坦的,滏阳河在脚下缓缓流淌。衡水中学在河东,我需要过“新桥”。原来的旧桥是座水泥桥,已经不能承重,随时可能塌陷,因此要建新桥。因为这座桥连接东西城区,通行不能中断,于是就在待建的新桥旁边临时铺了一座仅容两人通行的草桥,所有车辆都要绕道南边的老桥通行。每次过桥,我都提心吊胆地推着车,生怕一不小心栽到河里。一年以后,新桥修好,几个同学每次过桥都是一路笑声。
老桥距离新桥有二里地。最早是明朝时修建的,后来被大水冲毁了。到了清朝乾隆年间,直隶总督方观承将重建石桥的事宜上奏朝廷,获批之后,朝廷拨了白银,建了一座坚固的石桥。后来乾隆皇帝给这座桥赐名“安济”,这桥从此就叫安济桥了,但我们习惯叫它老桥。
高二时,一日中午放学回家,大雨滂沱,一想到铁道北那段满是泥泞的土路我就发愁,于是突发奇想,改道一路向西,过了老桥,去了机械学校。姐姐在那儿上中专,她见到我挺惊讶,急忙去食堂打了一碗焖面条。晚上我回家,进门见到母亲,她嚷道:“中午上哪儿去了?”我说:“去机械学校了。”父亲在一旁喝着永远不变的天津产“高末”,插了句:“长心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