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5日,在韩国釜山举行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至此,中国世界遗产总数达到61项。
很多人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可能是:景德镇不是早就出名了吗?去景德镇买瓷器、看窑址,不早就是热门旅游项目了吗?确实,作为“千年瓷都”,景德镇的知名度毋庸置疑。但这次入选世界遗产的,既不是某一座窑炉,也不是某一处遗址,而是一整套覆盖原料开采、燃料供应、生产制作到运输贸易的完整瓷业遗存体系。简单说,它不是一个“点”,而是一张“网”——一张织了上千年的瓷业之网。
这套遗存位于江西省东北部,由5个部分组成:镇区瓷业生产中心、湖田古瓷窑址、高岭瓷土矿遗址、长岭瓷石矿遗址和蛟潭窑柴燃料产区。5个部分下辖御窑厂窑址、落马桥窑址、观音阁窑址等15组遗产构成要素,共计45个遗产点位。遗产区面积1979公顷,缓冲区面积5545.7公顷,加起来超过7500公顷。这个规模,在世界陶瓷类遗产中是空前的。
为什么“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能够入选世界遗产?
世界遗产的评定标准非常严格,国内古窑遗址不少——汝窑、官窑、哥窑、钧窑、定窑、龙泉窑、耀州窑、长沙窑……为什么唯独“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能脱颖而出?答案可以归结为三个词:连续性、完整性、世界性。
先说连续性。景德镇的制瓷脉络从未中断:从汉代开始烧陶,宋元时期走向兴盛,明清达到顶峰,一直到今天窑火仍在燃烧。一千多年的制瓷史,层层叠叠地压在这座城市的地底下。国内其他著名古窑,大多在中途就停产废弃了,而景德镇是唯一一座“活着”的千年瓷都。
再说完整性。这是景德镇最突出的点:这次申遗串联起来的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从原料开采、燃料供应,到生产制作、运输贸易,把10世纪到19世纪整整九百年间景德镇手工制瓷技术的发展阶段,做了完整而生动的还原。注意,是“手工制瓷”,不是机器生产。原料从矿山开采出来,需要运输到作坊;烧窑需要大量柴火,于是有了专门的柴燃料产区;瓷器烧好后要卖出去,又需要水陆运输网络。原料、燃料、生产、贸易,整条链路全部有实物遗址佐证。这在全世界的陶瓷遗产中独一无二。
景德镇制瓷技艺的关键突破,藏在一个叫“高岭”的小山村里。700多年前,人们在这里发现了一种白色黏土——高岭土。把高岭土和瓷石按一定比例混合,烧出来的瓷器洁白、坚硬、透光,这就是制瓷史上大名鼎鼎的“二元配方”。这个发现是景德镇独立于世界瓷业的根基,从此开创了新纪元。高岭土的名字也由此走向世界,国际矿物学界把这类黏土统称为“Kaolin”——正是“高岭”的音译。今天我们常听到的这个英文术语,竟然源自中国江西这个不起眼的小山村。
最后说世界性。景德镇的技术和商品深刻改变了全球手工业发展。高岭土的发现、青花艺术的传播,深刻影响了各国的审美与工艺。它是古代东西方和平贸易、文化对话最直观的实物见证。过去《世界遗产名录》中缺少陶瓷主题的项目,景德镇的成功入选,补齐了这块短板。
还有一个有趣的细节。景德镇老城区有一座“珠山”,海拔不过48米,却以“山”为名。它其实不是天然的山,而是明清御窑厂600多年间“堆”出来的。御窑厂专门给皇家烧瓷器,烧出来的每一件都要经过严格挑选,哪怕一丝一毫的瑕疵都要打碎淘汰。天津博物馆有号称“天博三绝”的三件镇馆之宝,其中一件瓷器叫“乾隆款珐琅彩芍药雉鸡图玉壶春瓶”。它之所以称为绝品,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它的同期产品全部被淘汰打碎,最后只留下了这一件。600年间,这样的碎瓷片层层叠叠,竟然堆出了一座“珠山”。据考古勘探,景德镇老城区地下文化堆积层中,埋藏的碎瓷片数以亿计,层层叠压,记录着不同时代的制瓷工艺和审美趣味。这座城市地下埋着的,可以说是一部活生生的中国陶瓷史。
景德镇的瓷业历史,可以用“千年不断”来概括。汉代开始烧陶,宋代第三位皇帝宋真宗用自己的年号将它命名为“景德镇”,元代设浮梁磁局,明代建御窑厂,清代康雍乾三朝将制瓷工艺推向巅峰。至今,老城的肌理沉积了瓷业的深刻印记:三洲四码头、四山八坞、九条半街、十八条巷、一百零八条里弄。码头是运输瓷器的,街巷是生产和生活的空间,它们和窑址、作坊一起,构成了可触可感的瓷业遗存。所以,景德镇便有了形容自身繁华的独特诗句:“陶阳十三里,烟火十万家”“窑火夜夜明,瓷器日日出”,似夸张却写实。
景德镇以前是旅游热点,今后只会热上加热,因为申遗的这些遗存本来就是秉持着“修旧如旧”的原则进行保护,时间不会截断它的延续,只会增加它的历史厚度。
御窑厂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是必去的。这里就是明清两代皇家御窑厂的所在地,也是珠山的所在。马蹄窑、蛋形窑等不同时代的窑炉遗迹在这里都可以看到,考古人员还在持续发掘明代文化堆积层。站在这里,脚下是数以亿计的碎瓷片,头顶是600年的窑火记忆。
陶阳里历史文化街区保留了景德镇老城最原汁原味的风貌。老里弄、老作坊、老瓷厂与城市肌理深度嵌合,漫步其中,可以感受到“烟火十万家”的旧日盛景。景德镇对160多处老窑址、108条老里弄进行了抢救性保护,修旧如旧,让历史在现代生活中延续。
御窑博物馆是近年来的网红打卡地。博物馆建筑本身就极具设计感,八个砖红色的拱券结构灵感来源于传统蛋形窑。馆内展出的古瓷片和精品瓷器,讲述着御窑厂的辉煌历史。更前沿的是,御窑博物院里还建有一座“古陶瓷基因库”——1.2万件古陶瓷标本被系统整理,就像人的基因一样,瓷器的胎是肌骨,釉是皮肤,每一件标本都携带着独特的“陶瓷基因”。通过科技手段分析这些基因,曾经模糊的工艺史变得越来越清晰。
陶溪川文创街区则展现了景德镇的另一面。这里由老旧瓷厂改造而来,现在聚集了大量陶瓷工作室、创意店铺和展览空间。景德镇还有一个特别有仪式感的活动——常态化复烧,就是定期把古老的窑炉重新点火烧制瓷器。葫芦窑、徐家窑等古窑址的复烧仪式,已经成为景德镇独具特色的文化品牌,窑火真正“活”了起来。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遗的成功,本身就是文明交融与互鉴的结果。
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评估时写道:“景德镇是中国10世纪至19世纪手工瓷业发展的杰出见证,并反映了中国与世界其他地区制瓷技术、文化和艺术的融合。”这个评价告诉我们:景德镇从来不只是中国的景德镇,它也是世界的景德镇。
景德镇因瓷而名、因瓷而兴,联通起一张庞大的世界商贸网络,让陶瓷“行于九域,施及外洋”。17世纪,一种被称为“克拉克瓷”的景德镇外销瓷轰动欧洲,成为贵族争相收藏的奢侈品。还有纹章瓷——欧洲商人专门定制,把家族纹章烧在瓷器上,远渡重洋运回去。从“Kaolin”这个词的全球传播,到青花艺术对波斯、荷兰、日本等地陶瓷审美的深远影响,景德镇用泥土和火焰,让中华文明与世界文明之间始终保持着联络。
而这种文明互鉴,到今天仍在延续。景德镇一直吸引着世界各地的人,据统计,高峰时汇聚而来的全球各地的陶瓷爱好者甚至超过5000人。他们在这里欣赏精美的瓷器,学习独特的制瓷技术,甚至还在这里开设自己的制瓷工作室……他们宛如一幅画作的不同色彩,将景德镇的文明互鉴特色涂抹得愈发鲜明。
过去的《世界遗产名录》中缺少陶瓷主题项目,这是一个遗憾。景德镇的成功入选,不仅补齐了这块短板,更让全世界通过一坯泥土、一炉窑火,看到了中华文明的创新精神与包容胸怀。从高岭村的一捧白土,到珠山下数以亿计的碎瓷片;从“行于九域,施及外洋”的商贸传奇,到今天世界各地手艺人的汇聚——景德镇用千年不熄的窑火,写就了一部跨越时空的文明史诗。
(石洪波 天津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讲师;卢佳硕 天津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在读硕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