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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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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淡由他冰雪中

日期: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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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红楼梦》中,邢岫烟从一出场就带着淡淡的忧伤与无奈。她是邢夫人的侄女,家贫,随父母投奔到贾府,指望着“置房产、帮盘缠”的。说白了,这种投奔是和打抽丰的刘姥姥一样的。连乡下的刘姥姥在家筹划着要来时,也知道自己女儿“是年轻媳妇子,难卖头卖脚的”。而邢岫烟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却不得不跟随父母一路风尘仆仆地走进荣国府。

  那天同时来了四个姑娘。宝琴最得贾母喜欢,跟着老太太住;李纨的两个妹子随她住在稻香村;唯有岫烟没有着落。贾母瞧不上邢夫人,又如何能喜欢她的亲戚?可人来都来了,也就淡淡地给了一句:“你侄女儿也不必家去了,园里住几天,逛逛再去。”贾母这么一让,家道艰难的邢家立马“听如此说,岂不愿意”。

  同是借住,黛玉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就这样还不免要“处处留意,事事小心”呢。再看岫烟,爹娘“本是酒糟透之人”,不能增色反而丢人,而她一家投奔的是以悭吝出名的邢夫人,所以从岫烟一出场,就让人替她捏着一把汗。

  听了老太太这句“逛逛再去”,凤姐立马知道该如何安排了:让邢岫烟住进迎春的缀锦楼。她俩一个是邢夫人名义上的女儿,一个是侄女,即便日后岫烟有什么不如意处,也与自己无干。对这种安排,书中还说了一个原因,那就是“又不便另设一处”。何谓不便呢?宝琴自不必说,贾母早揽过去了,再看随后而到的湘云——老太太“原命凤姐另设一处与她住,史湘云执意不肯,只要与宝钗一处住,因此就罢了”。所以岫烟这里的“不便”,其实就是不值得。

  在那个“人人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的荣国府,个个都是人精,听话听音儿,谁不会见人下菜碟?老太太的“红人”宝琴,果然立马就有人赶着送礼,而岫烟却是越住越艰难。“二木头”迎春连自己屋里下人吵架都约束不了,又怎会照管得了岫烟?她那位姑妈不但不照管,反而为了节省自己对兄嫂的周济,让寄人篱下的侄女每月省出一半的月钱给爹娘。无奈岫烟只能在春寒料峭时节把棉衣当掉,拿出钱来给迎春的婆子丫头打酒买点心吃。就这样还被迎春的乳嫂编排一顿歪账,说什么使了奴才们的钱,“算到今日,少说也有三十两了”。

  面对下人的刁钻,随便和凤姐、探春中哪个人说一声不行吗?可岫烟身上带着一股平和的硬气,她只愿说一句“不必麻烦”。这“不必麻烦”中,有亲戚情分上的礼让,也有对下人的同情怜悯,更有自己清高的气节:我即便当了棉衣,也不愿白使唤她们。

  她柔和隐忍,可亲可敬,让人接触越久越喜欢。到后来,平儿自作主张拿出凤姐的大红羽纱雪褂子要送给她,平儿敢这么做,说明凤姐也已经喜欢上这个亲和又有骨气的姑娘了。宝钗悄悄替她赎回当了的棉衣。湘云听说岫烟受了委屈,要“骂婆子们一顿出气”。再后来,连薛姨妈也喜爱这个荆钗裙布的好女儿,给自己的侄子薛蝌求了婚。

  一样是客居贾府,黛玉娇柔敏感,时常委屈得掉泪,湘云憨直豪爽,一不称心就收拾包袱回家去,不看“人家的鼻子眼睛”,而岫烟却相处得安之若素、柔中带刚。芦雪庵联诗那回,姑娘们“都是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缎斗篷”,宝琴更是体面,穿着贾母赏的金翠辉煌的斗篷,岫烟在这样的场合中“仍是家常旧衣”,可她既不欣羡,亦不赧然,还写下了超然的诗句:浓淡由他冰雪中。这句诗一如她的为人处事,恬淡素雅、自带芬芳,有一种不俗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