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全家人都有风湿病,应该是家族的遗传,表现出来的症状各不相同。幼年时,我并不知道自己是风湿病遗传性体质。我得过肝炎、肺炎、肺结核,这几种病都是有明显症状的。到我九岁时,肺结核已经痊愈了,我不再认为自己有病了。但却有一种症状常年缠绕着我,这就是细菌导致发炎造成的腿痛。我的腿痛是家里小孩中最严重的,但我从不诉苦,也不哼哼。时常,我在白天里同大家一块疯跑疯玩,根本不记得腿痛这回事。但只要夜里一躺下,疼痛就袭来了,那么持久,那么强横,好像根本没有缓解的可能。怎么办呢?我知道没有办法,只能硬扛。有的时候,这种疼痛还会伴随有发烧的感觉。因为从未量过体温,所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发烧。我就这样一直扛到天亮。
也许这种病在那时不算什么病,好像也没什么药可吃,而且我讨厌吃药和进医院。而大人们事情太多,也不认为这病有什么危险。
后来我自己慢慢地总结出来,这个腿痛同受凉有关。从此我便早早地穿上棉裤,整个冬天一直到春天都不脱下来。即使是在学校里课间玩追跑的游戏,我也穿着棉衣棉裤去跑。这样当然有些帮助。不过我家买不起球鞋,即使下雪天我仍然穿单布鞋,脚上长满冻疮。
啊,那些漫长的黑夜!它们又来了。我抱着侥幸的心理想到,或许这一次,它们来一下又去了,不会停留很久吧。但是偏不,它们在我体内停留了,不走了。我既不踢床板,也不用手去敲打痛处,因为我觉得自己感到了它们的活动,它们正向我的胫骨那里聚拢,两条腿疼的地方都很对称。我要一声不响,也不动挪。这些细菌,当它们的狂欢达到高潮之后,就会慢慢地安静下来,如某个夜里曾发生过的一样。与此同时,我将疼痛抛开,去想一些令我愉快的故事,就好像这痛同我无关一样。“忘记吧,忘记吧。”我对自己说。我决不挪动一寸,我要等待它们的狂欢达到顶峰。有时这一招还真奏效,高潮到来时疼痛就开始缓解。缓解一开始,我立刻就睡着了。但另外一些夜里,缓解始终不来。我将这种痛称为“阴痛”。“阴痛”之所以会发生是因为我玩心太重,让双腿受寒太多,所以惹恼了它们。我记得我即使在梦里也在企图同它们达成某种妥协。我期待它们狂欢,那样我就会获得缓解。妥协有时达成了,有时没有,我不知道它们的准则是什么。
有一点是铁定的:只要我在天亮时下床,疼痛立刻减轻。大概它们也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了。我穿好衣服,像没发生任何事一样开始我一天的活动。
可以说,我一生都在观察导致我的风湿病的这些细菌的习性。我总结了好多好多规律,这些规律都是为了同我体内的这些“它们”和平共处。我今年七十三岁了,这些“它们”已成了我熟悉的伙伴。好久好久了(有三十多年),我从不吃药和上医院,也再没有腿痛过。如今我依然每天奋战在文学的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