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齐之蒯通及主父偃读乐毅之报燕王书,未尝不废书而泣也。”司马迁《史记》作完了《乐毅传》,在文尾忍不住以蒯通及主父偃来感慨,说来也是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其中隐义,不足与人言。
“乐毅者,其先祖曰乐羊。乐羊为魏文侯将,伐取中山,魏文侯封乐羊以灵寿。”乐毅是文武通才,他本来不想去燕国的,“燕国小,僻远”,不如去大国,可以建大功业。燕国其时,被齐国打得七零八落,“燕昭王怨齐,未尝一日而忘报齐也。”
怨无甚用,“力不能制”,徒叹奈何。国难思良将,家贫思贤妻。不过,在那个年代,良将也只是在国难时才思,国平时是思奴才的,人才能用不好用,奴才好用便都用。用了奴才坏了国,没事,等国难时候再去思良将。国平我用奴才,好用得很;国难那会儿不是我了,管他呢。
燕国被齐国败得蛮惨,燕昭王真思良将了,去他国抢人才,“乐毅於是为魏昭王使於燕,燕王以客礼待之。乐毅辞让,遂委质为臣,燕昭王以为亚卿,久之。”乐毅本来是魏昭王派去燕国当使者的,燕王见了乐毅,待以极高礼遇,要把乐毅留下来。乐毅先不肯,架不住燕王盛情,当了亚卿。亚卿之上,是上卿,上卿之上,是国君。换言之,乐毅当了燕国第三把手。
燕王待以隆礼,乐毅报以勋业。乐毅大刀阔斧,内部搞改革,外部合纵连横,搞大布局,文一招是:“於是使乐毅约赵惠文王,别使连楚、魏,令赵嚪说秦以伐齐之利。诸侯害齐湣王之骄暴,皆争合从与燕伐齐。”武一招是:“乐毅留徇齐五岁,下齐七十馀城,皆为郡县以属燕。”
以弱胜强,连下齐国七十多座城池,差点灭了齐国,“唯独莒、即墨未服。”这时节齐国也是国难了,国难又思人才了。齐国有人才曰田单,他出了一计:燕昭王已死,燕惠王继位,听说燕惠王甚是忌讳乐毅,于是使了离间计:造舆论说乐毅准备取惠王而代之。说来,也是人才使用规律起作用,燕国差不多已是国平了,不想用人才而想用奴才了。人才使用律起内因,田单离间计起外因,“(燕惠王)乃使骑劫代将,而召乐毅。乐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畏诛,遂西降赵。”
燕惠王连吃了败仗,想再次请乐毅回来,乐毅就写了一封《报燕王书》,司马迁一字不漏,记于《史记》。开头就是:“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顺左右之心,恐伤先王之明,有而又害于足下之义,故遁逃走赵。”燕王您所用多奴才,他们很忌讳我,会设计陷害我,到时既伤了您爹识人之明,又使您陷于不义(杀功臣)。燕国,我不来了,敬请恕我不从命了。
这封信里,乐毅既通彻肺腑,又通透事理:燕国之事业,我尽心尽力开一个好局,成事在天,不指望老天能给一个好结果;我给自己开一个好局,也不指望自己能有一个好结局。这话沉痛,也见胸襟:做功一定有我,功成可以无我。我做过,我无悔。只管前行,不管前程,期待燕国功成,不期待自己名就。燕国功成了,我祝福;燕国不给我记功,我也无怨。乐毅继续表明心迹:“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絜其名。”
忠而被谤,谤而被逐,谁的心头都会窝着一团火,然则乐毅心胸到底阔达。在燕国受了这么大委屈,他不为自己辩解,也不说燕国坏话,不骂燕王颟顸,他甚至还给燕国提建议,要燕王多多亲贤人远小人。
不要燕国报以重利,不要燕国颂以大名,名利皆不要。乐毅这般胸怀,想来当胜管仲许多。管仲去齐国,齐桓公要拜管仲为相,管仲提了三个要求:“桓公解管仲之束缚而相之。管仲曰:‘臣有宠矣,然而臣卑。’公曰:‘使子立高、国之上。’管仲曰:‘臣贵矣,然而臣贫。’公曰:‘使子有三归之家。’管仲曰:‘臣富矣,然而臣疏。’于是立以为仲父。”先是要高职务;相位犹不足,再是要高收入;高职务、高收入要到了,还要有高级亲密关系,叫齐桓公称他为亚父。
时人解读,管仲向齐王提三要求,是要大刀阔斧搞改革,改革都是向利益集团开刀,需要借权杖、借关系来立威,“管仲非贪,以便治也。”以便治也,这个是真的,不过说管仲非贪,这话未必。管仲一向偏爱钱财。当年他与鲍叔牙合伙做生意,每赚一笔,他都要占大头。这点,他自己也是承认的。“少时常与鲍叔牙游,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
管仲好像一个经理人,去应聘总经理,先给自己开个价,只要任职后不搞贪污腐化,也蛮正常。却也不过是正常而已,离贤字还有些距离,贤人人格分数必须在常人人格分数之上。这点,司马迁对管仲是有微词的,“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孔子也态度明确:“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
“亮每自比于管仲乐毅”,自诸葛亮后,管仲与乐毅成了固定词组,后世常常相提并论。论才气,两人差不多,乐毅治燕,使弱国崛起;管仲治齐,使齐成春秋五霸之一;两人文武能力,旗鼓相当。千载谁堪伯仲间?管仲出生于春秋,乐毅出生于战国,管仲长乐毅四百余岁,年龄上自然是管仲为伯,乐毅为仲;能力上却难分伯仲;往格局上比,愚以为,乐毅胜于管仲,管仲是经理人格,乐毅是君子人格。论贤:当是乐毅为伯,管仲为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