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事非得已，是不会下定决心动房改屋的。天长地久住下去，才有成为家的可能。一成不变，才有与记忆如出一辙的老样子。
可是洗手间漏水已久，洇得地板潮湿发胀。自家皆小事，如果渗往楼下，实在问心有愧。也就连同客厅，一并作个翻修。
问题迫在眉睫，于是寻机动工。
先在小区群里发了通告与红包，提前为接下来的一番滋扰，向邻里说声抱歉。对装修的声扰，向来恐惧至极。钻墙如钻耳膜，墙振有如地震。对于听觉，那实在是一场残酷的侵扰。偶在家中，闻听楼上楼下有这样的动静，一定落荒远遁。轮到自己成为“施暴者”，整个过程都抱着歉意。上下左右，“近水楼台”的伤害可想而知，于是，逐一登门相告，当面解释其中原委。
好在只是局部改造，工期不至于没完没了。
用过多少年的东西，眼见着被推倒了，一地断砖碎石，成为一片小小的废墟。那一刻，借由那些东西建立的生活，仿佛也一下子跟着土崩瓦解。其间，多少回暴土扬烟，多少日飞尘滚滚，那片小小的废墟之上，终于有了新的物用，获得了新的布局。一种新秩序，从尘灰之中生长出来。
总觉得这个过程如此熟悉，是了是了，像极了收割后的土地，被翻掀，又被重新播种。上一季的作物，连同曾经的风耕雨耘，刚被一笔勾销，不久之后，又重新长出了下一季的鲜绿。
新秩序，让一切看起来像个新地方，陌生且隔阂。
直到我们将生活归位：书是按照先前的摆放逻辑还原到书架的。画回到墙上，绿植也重新回到它们曾经所在的位置。猫已撒开，任它自由活动。冰箱再次被填满。母亲像旧日一样，在厨下安静地准备晚饭，忽然放出一声喊——“吃饭了”。
恍惚之间，我获得了确认，没有什么是陌生的，我的生活还在原处，还在熟悉的家中。
生活，也是生长在家这片土壤上的作物。土壤之上，看似一茬一茬的作物翻着新，地板新翻，布置改样，或者添了什么新物件。不论屋檐之下四壁之内如何变动，只要生活的内容和方式没有变，种在家里的，就还是那茬熟悉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