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友人邀我去他家坐坐。他家在五楼,阳台上摆着几盆蔫头耷脑的绿萝。我倚着栏杆往下看,楼下的行人像蚂蚁,匆匆地来,匆匆地去,谁也不抬头。忽然,我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一棵又一棵树的样子。
楼下是一棵又一棵的樟树。站在五楼,我正好看到这些树的全景。它们不再是平日里那些撑在路边的绿伞,倒像是一片浮在空中的绿海。树冠与树冠挨着、挤着,有的探出身子,有的缩在后面,风一来,整片绿海就起了浪,深深浅浅地翻涌着。阳光照上去,叶子们各式各样。新叶是透亮的浅碧,老叶是沉沉的墨绿,被风吹得翻过来时,露出底下微白的背面,一闪一闪的,像是鱼群在翻身。树冠的轮廓也不规则,边缘处总有几枝不甘心的细梢往外伸,细细的,嫩嫩的,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淡绿,在天空这张洁白的宣纸上随意划了几笔。
细看一棵树冠的样子,那真是热闹。鸟雀在其间钻进钻出,只听得见叫声,看不见身影,偶尔有一根枝条猛地一颤,才知道它们在那里。树干藏在枝叶底下,看不见了,仿佛这树冠是凭空悬着的,是自足的、完整的一个小世界。它立在那里,有时像一个独坐的老人,不声不响;有时又像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满腹的话,说也说不完。
可是,我走在路上,站在树下时,看到的不是这个样子。我曾多次抬头,看见的只是一片浓密的阴凉,枝叶交错,把天遮得严严实实。树干大多粗壮,树皮也有皴裂。那时候我觉得树是高大的、威严的,我站在它底下,像个躲雨的孩子。我从来看不见它的全貌,只能猜。猜它有多高,猜它顶上是什么样子的。如今站在五楼,我才明白,树底下看见的,只是它的一面;树冠之上,才是它完整的形态。
我们看一个人时,由下向上看,可能看到的会是他的高大、他的威严、他的不可攀。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遮住了我们的光,我们便以为他就是全部的天空。可你有没有想过,绕到他身边去,走上楼,从他的肩头往下看?那时候兴许会看见他头顶的“叶子”也有枯黄的,他的“枝条”也有被风折断的,他的“树冠”并非那么圆满。他也有他的风,他的光,他的时辰,他也有在夜里独自摇晃的时刻。只是站在树下的我们,看不见罢了。
我们看问题时,习惯了由下向上看,把问题当作一堵墙,一面绝壁,越看越觉得高不可攀,越看越觉得走投无路。可如果我们换个位置,走到高处,站在树冠之上,问题就不再是堵在面前的那一堵墙了。它铺开了,展平了,成了一张地图,上面的沟沟坎坎清清楚楚,哪里是路,哪里是坎,哪里可以绕过去,哪里需要歇一歇,一目了然。问题还是那个问题,只是我们站的地方不一样了。
我站在五楼的阳台上,风从树冠之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樟树叶子特有的气味。我想,下次再走在树下,我会记得树不只是那一根粗壮的树干,在那树冠之上,还有一个完整的、自足的、在风里轻轻摇晃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