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婚礼的前一天,亲家母说要带我去四舅家,采摘婚礼上给客人品尝的李子。开车去往四舅家之前,她特意去超市买了常温酸奶、小面包、黑芝麻核桃糊等看望老人常见的礼品。从小镇进山的路上,我看到公路旁,排满出售李子的摊位,又大又紫的李子只卖两块钱一斤,我有点不解:明天就要办婚礼,要忙的事情还很多,为何还要特意进山去摘李子?
亲家母解释:昨日邀请四舅一家人来参加婚礼,被四舅妈婉拒,她在电话里有哭腔,说最近山中有“牛背雨”,两场瓢泼大雨刚好砸在她的果园里,“隔了一个山头,邻居家的果园只下了点牛毛雨,湿了湿地皮。”四舅妈果园里的李树被大雨猛浇,雨后,伏天的太阳猛然一晒,相当一部分果子就爆出深深浅浅的裂纹。“我们都在地里,抢着把还没有裂的果子摘下来,能抢多少是多少,我的十个指头都被果汁腌裂了。”还没等听的人回话,四舅妈的喉咙里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呜咽:“几个月的盼望,就被大雨毁了,满山的裂果都有了酒味!”
那种锥心之痛,只有盼望过丰收的人才懂。
老宅静默,头发雪白的四舅正在吃一天中的头一顿捞面条,见到我们,他立刻放下碗筷,带我们上山去,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丘陵上的果园,正如四舅妈所说,满山的裂果招蜂引蝶,果香袭人之余,空气中也隐隐飘浮着酒味,果皮上附着的酵母菌正在与李子中的糖分发生作用,猛烈的阳光加速着这一发酵过程。
越往果园的核心走,落果越多,沟沟坎坎几乎都被姹紫嫣红的果实填满了。四舅种了脆红李和冰糖李两个品种的李子,冰糖李红绿相间,像泼墨的国画一样好看,摘一颗,沿着它的果沟掰开,蜜黄色的果肉中可见糖分结晶,口感软糯香甜;脆红李虽没有前者甜,但它是“脱骨”品种——掰开李子,果核完全不沾果肉,这种紫红色的李子表面有果粉,果肉致密脆爽,汁水充盈,有隐约的玫瑰香。
四舅制止我摘取稍微有一点裂纹的果子,他果断地说:“要把最好的李子带去给宾客吃。”
四舅妈帮我们摘果子,叹息这是四舅连着三年种李子没有挣到钱了。第一年虽有盈利,但被先前嫁接好品种的开销覆盖掉了。第二年,温度不够又遭了虫,到了第三年,眼看就要丰收,连电商预售的单子都攒下了一大批,以为肯定会打一场翻身仗,结果,大雨又造成了裂果,朴实善良的老两口只好委托儿子,给下单的客人全额退款。就算是完好无损的果子,他们也不敢在线上发售,因为遭了雨又挨了晒,李子根本经不起快递的颠簸。种李子就是这样不易,李子不像桃和杏,果子非要熟到八九分才能采摘,否则酸涩倒牙,一定会招来“差评”。
于是,果农都会在忐忑中望天,决定让果子在树上“再撑一撑”,这一撑,或许迎来数年间罕见的好风味,或许就遭遇了“丰收前的裂果之痛”。
四舅妈望着老头子佯装平静的背影说:“老汉儿伤心得都木讷了,他跟我说,要不,咱们把果园出让了吧,或者把果树都伐了,不操这心了。可我知道,他终是舍不得的。”
婚礼上,新人将四舅家的困扰一说,女儿女婿从外地赶来的同学们,顿生恻隐之心,他们决定在返程之前,去四舅的山上摘李子,帮他们一把。一大群年轻人浩浩荡荡上山后,一筐又一筐的李子被称量,被当场售出。
两位老人追着这波特意来帮他们解决困境的人,往他们的手提袋里再塞一捧果实。女婿的高中室友中正好有学农业资源与环境专业的,他在同学们都离开后,又在山上多留了一天,带领我们在果园中弄了好几个堆垛,专门将裂果运来堆肥。大家一起动手,将裂果中的霉变果子挑出不要,然后按照一层干草,一层玉米秸秆,再一层裂果的方式,层层堆叠,保持完美的碳氮比,最后,他带领我们在堆垛上覆盖透气膜保温。他将堆肥的细节要领交代给四舅,笑着安慰他:“这样,裂果就进入下一年的生命循环了,一个月后,再翻堆,3个月后,果实和干草都腐熟成黑褐色,捞起一把来揉搓,质地松散,一点臭味也没有,阿公,你就拿它们当肥料,一点化肥也不用买了,种出来的李子,就是有机的。”
临别前,笼罩在两位老人脸上的裂果之痛已消散,送我们下山时,四舅跟那忙着堆肥的小伙子说了真心话:“孩子,你来了,救了这一片李子树。明年三月,等李花开的时候,阿公给你打电话,你带女朋友来拍照。李花雅呢,雪白的,花药是嫩黄色,一山的花都开了的时候,多素净的花,也有了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