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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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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苞谷

日期: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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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7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每次见到从身边走过的人举着一截烤玉米,边走边剥,一颗颗朝嘴里送,腮帮子不停地鼓动,我就忍不住多看几眼,老家人把这种行为叫“望嘴”(看别人吃东西)。平常在街上瞅到烤玉米的摊子,脚便挪不动了,并不是肚子饿,主要是味道好闻。那种甜香味儿,被风一吹,香透半条街,不仅仅是香,还有粮食的甜糯之气。猛吸一口气的同时,勾起我许多回忆。

  在老家草鞋垭,烤玉米被叫做烧苞谷。除非来了贵重客人,平日里谁也舍不得去打嫩苞谷的主意。刚把苞谷从地里掰回来的时候,我们几个孩子总想烧上一个,哪怕是颗粒稀稀拉拉的“花米子”也行。而奶奶总说这样吃顶不了一顿饭,还惯坏了嘴。

  可要是有客人登门,情况就不一样了:奶奶从后门一溜烟出去,回来时围腰里就掖着一个青嫩的苞谷。灶膛里忙活一阵,整根苞谷一粒没掉、一截没断,用苞谷壳包着,原物配原食,还冒着腾腾热气,叫我们拿出去双手递给客人。作为奖励,奶奶偶尔也会多烧一个,掰成几截,我和姊妹几个人人有份。说来也怪,虽然我是家里老大,但最粗的那截却从来轮不到我。

  有一回,奶奶因为我给家里抱回一大捆干柴,奖励了我一截烧苞谷。虽然我没有得到最粗的那一截,好歹也分到了三分之二。烧苞谷时要与火保持一定的距离,太远了不酥脆,太近容易焦糊,得时不时翻来翻去盯着火候,等色泽焦黄、皮脆里嫩就算好了。干这活儿要有耐心,急不得。在老家话里,等不得或过度追求速度,就叫“刨急火苞谷”。

  如今自家不种苞谷,也不用下地掰苞谷了,想吃就去外头买。吃烧苞谷有学问,也有技巧。慢工既出细活,也出味道。吃时得一颗一颗剥着吃,细嚼慢咽,香气从牙缝里轻轻溢出。不能猴急,一喂一大把,更不能用门牙啃,不然苞谷粒塞满牙缝,吃相不雅。如果是整根苞谷,最好从大头往小头吃,用拇指和食指从苞谷中间先掐出一条“路”来,然后左右分而食之。吃跟做事一样,得有序,讲章法,不能乱来。

  烧苞谷柴火为上,木炭为中,电炉为下,最次的是蜂窝煤。用乡下土灶烧苞谷时,把整根带壳的苞谷壅在红火灰里,等不多时,就看见有的地方冒气了、有的地方“吹口哨”了。用火钳挟出来往地上一拍,焐出来的香就像陈年老酒,直冲鼻孔,醇厚绵长,久久不散。轻轻剥掉烧焦了的“青衣”,露出里面黄澄澄的苞谷粒,盯着看两眼,人就失了神,整个人都浸在这股暖香里,是真真正正的色香味俱全。

  我庆幸自己人到古稀,还有一副好牙,这就有了吃烧苞谷的本钱。最近从上海回到老家,听说三妹在蔺河沈家坡种有苞谷,煮着嫌老,烧着正好。我特意起了个大早,踩着露水,爬了一面坡,在树木的掩映中看到老屋的院坝边上,一大片青苞谷像仪仗队似的挺胸抬头,威风凛凛。大多秸秆上都挂着两个苞谷坨,顶上那个长得壮实,底下那个稍小些,却个个都填得饱饱的。妹妹们要嫩的,我专挑蔫须黄壳的老苞谷掰,想掰多少掰多少。回到家中,连壳装进塑料袋里,冷藏半个月不变味。如果再想存放久些,就得冷冻。每次想吃就拿三四个出来,边做饭边在电炉子上翻烤。饭菜好了,苞谷也烤熟了。

  老伴原先不吃,在我的带动下,巾帼不让须眉,我吃几个她就跟着吃几个。她比我会吃,说把烧苞谷和嫩核桃仁儿同时嚼,奇香无比。手边没有新鲜核桃,只有刚出炉的鲜花生,于是我剥几颗花生,再剥几颗滚烫的烧苞谷粒,丢进嘴一起嚼,那味道真绝了,脆香、醇香、坚果香、糊锅巴香兼而有之。灶台上有苞谷酒,倒一杯细嚼慢品,咂啧有声,鲜香、晕香、清香,云里、雾里、烟火里。

  苞谷刚烧好,正拿在手上准备吃,外头有人敲门。来人若是意气相投的朋友,直爽又不太计较,我铁定分一截给他。俩人都攥着烫苞谷在手里来回倒腾的样子,那才叫热情一握,那才叫分享也叫分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