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我淘到了曹文轩的一本书：《没有角的牛》。拿给他看时，他非常兴奋。他热切而又激动地说：“武林，你是从哪里搞到的？”
因为这本书，他封我为“淘书大王”。这是师友之间的一种游戏，类似于戏说之类的。我知道，还有其他朋友也淘过这本书。
《没有角的牛》，是一部中篇小说，1983年2月由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这是他的第一部中、长篇小说集。如果按照现在的标准，这是一部妥妥的长篇小说。
这本小说的主人公叫范小牛，一个调皮捣蛋喜欢恶作剧的少年。就算“范小牛”不是曹文轩本人童年的影子，也至少是他心里的另一半，被文明遏制的另一半——犹如卡尔维诺的《一分为二的子爵》中代表着“恶”的另一半。这本小说，和曹文轩现在的小说相比，我们完全有理由质疑：那是他写的吗？这种疑问并非建立在好坏的基础之上，而是建立在写作风格和语言特点之上，过去和现在，完全是两个世界的差异。
这是曹文轩的第一本中篇小说，如果细读，我们会发现，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打开曹文轩小说的一把钥匙，一路阅读过去，我们会骤然一惊：呀，那只牛，依然在！
无论是他的《海牛》《第十一根红布条》，还是《青铜葵花》，牛，都是非常醒目的存在，有时候甚至充当着主人公的角色。在他的《没有角的牛》里，有大黑牛、小黑牛，还有我们的“范小牛”！曹文轩先生喜欢水，很显然，水是他文字的灵魂，而牛，则是他生命中肉身的一个器官——心，或者肝，绝对不是简单的装饰。
对于我们这个农耕民族的人来说，牛的作用很大而且与人类唇齿相依的感情深厚无比。它已经融入人的生命，是我们劳动的伙伴、情感的寄托、粮食生产的重要力量。单说它本身的品格，与曹文轩本人也是丝丝相扣，比如顽强、坚韧、执着、吃苦耐劳、负重、永不妥协，就是曹文轩本身生命中固有的东西，而他本人，则是通过文字把它书写出来。这不是简单的书写，而是生命的书写。我相信，每个作家在写自己生活的时候，都会用情用心用生命去写作的。正如托马斯·伍尔夫所言：优秀的作品都是作家的自传。曹文轩所有与牛有关，或者涉及牛的小说，都有他浓厚的自传的影子，基本都是写实的作品。他对牛的悲悯、怜惜、敬佩，很大程度上都来自于他对童年、故乡，乃至生命本身真挚的爱。
《没有角的牛》，是朴素的、温暖的，冲突和矛盾都不复杂。犹如那个时代一样，简单和粗暴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要么对，要么错，中间的犹豫和摇摆，最终都要归位于某一边。这本小说，是时代的一个缩影，这个缩影真实地展现了那时教育革命或者说教育改革的激烈变化。对范小牛这样的“坏孩子”，我们的教育应该如何认识，如何对待，如何采取措施。曹文轩小说里的这种锋芒，无论是在早期作品还是后期作品中，都时隐时现，从未远离。他要参与，他要发表主张，他要走在最前面。他的文学与学术，都始终闪耀着这种光芒。我们也可以称之为激情。
《没有角的牛》是曹文轩的一本小说，我在策划“作家的第一本书”时，非常想把这本书收录进来，但曹文轩先生说要修改下。最终，没有修改，而是选了他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我知道，这样的修改实在是太难为他了，因为，他现在的小说与他这本小说就是两个语言系统，让他修改，还不如让他重写一次。尽管我很失望，但我还是为他感到高兴，毕竟，他是一个特别“爱惜自己羽毛”的作家。
不少作家都会有“悔其少作”的感慨，但曹文轩没有，他没有向我表示过一点点懊悔的意思。他是一个很懂得感恩的人，感恩文学，感恩岁月，感恩生活，感恩故乡，感恩童年，感恩时代，哪怕有一点点苦涩的味道。许许多多的作家以及他们的作品，都随着时代远去了。而对于曹文轩这样优秀的、享誉世界的作家，最初的作品应该存留下来，因为它不仅有文献价值，有时代完整记录的价值，对于他个人的成长轨迹，也是一个鲜明的呈现。
《没有角的牛》中的那只牛，一直在曹文轩的心中跋涉，前行。他所写的每一部作品，都是他辛勤耕耘的收获。他自己就是那只一直在骄傲地跋涉的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