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7月28日凌晨,正值花季年华的女军人袁志军,在“唐山大地震”的“鬼门关”中成了幸存者。五十年逝水滚滚而去,年逾古稀的军旅女作家袁志军,“曾一次次强迫自己尘封往事”,但那些记忆并未随岁月渐行渐远,而是时间越久,越使她灵魂不安、精神煎熬。她决心让那些曾如朝阳般明媚、溪水般活泼的生命醒来,“活在往日快乐的时光里,也活在我此刻凭窗凝望的月色里”。《向死而生——一个女兵亲历的唐山大地震》(中国现代出版社)的出版,某种意义上,可视为其灵肉契合的一次文学之约。
这部形式上可归为报告文学的作品,认真地说,其实属于更具内在张力的“非虚构写作”。作者以私人记忆锚定公共灾难,在生命本真、人性明暗、道义伦理三个层面,显示出不可替代的文学功能与社会学价值,这也是灾难文学区别于单纯史料记载的独特之处。袁志军不是“7·28”大地震的寻常见证者,亦非一般意义上的亲历者,其幸存的经历或许有某种个案性质,但若干个案的叠加与累积,便可构成厚重的历史档案而传之于后世。
读罢《向死而生》,我注意到有这样三个写作维度,很值得思考。
首先是生命维度。本书穿透冰冷而抽象的史料,还原鲜活却沉重的生命质感与岁月现场,重建被灾难阴影所笼罩的个体生命叙事。通常,在地方志或灾害备忘录中,我们看到的多是显示伤亡和建筑损毁的各种数据。如何跳出单纯记录灾情的局限,作者在这方面做出了有益探索,将震损数据具象为一个个有名字,真实还原那些有经历、有音容笑貌、对未来充满憧憬的生命原型。这也是灾难文学的要义,拒绝把亡故者简化为伤亡数字,抽离宏观灾难叙事的滤镜,坚持直面生命的脆弱形态,以“生命价值高于一切”的文学确认,提醒读者:所有宏大历史,根基都与普通人的生命存亡息息相通。
在书中,同处废墟绝境,战友殒命而自己获救,巨大的生死落差会催生更深层的生命反思,也因此引申出“我为何活下来”的生命叩问。作者意识到,自己个人的幸存,并不只是“幸运”那么简单,生者必然承载逝去者未完成的生命,完成一种义不容辞的使命担当。这意味着,作者不仅要替亡者活下去,还要用文字完成对于生命的记忆、祭奠和书写,使之不会湮没于无尽的岁月长河。
《向死而生》里的人性维度,也是难以漠视的,这里呈现出的是灾难极端环境下的人性复杂光谱。这也是灾难文学最核心的文本审美价值。地震瞬间,部队医院瞬间倒塌,战友互相托举,抢救百姓,挖掘伤员,平凡军人的无私牺牲,形成灾难中集体人性的精神聚力。这种全力奔赴的真实记录,不是刻意拔高的样板形象,而是生命困境中的人性光芒,以此照亮这个温情世界。
优秀的灾难文学,不会一味刻意打造“浑身是胆”的完美英雄。深埋在废墟中的恐惧,目睹战友离世的崩溃,长期背负丧友之痛的心理创伤,独自抚养亡友孤儿的疲惫迷茫,都折射出灾难群体在自救与奋争中的真实境遇。不回避持久萦绕在幸存者心头的悲伤和煎熬,打破“灾难中人人皆无畏”的扁平叙事,这种复杂且有温度的生命历程,会为崇高境界的展示提供坚实依据,令人信服。战胜恐惧,选择坚守,彰显出的恰恰是人性的深度与伟岸,并最终为作品赢得共情魅力。
遗忘、失忆,是对灾难遇难者的二次伤害。这就涉及到了这类灾难主题的伦理维度。幸存者袁志军,当时还是一位未婚的年轻女军人,挺身而出,独自抚养牺牲战友的孤儿丽红,书中的细节描写尤为感人,这也在逝者与幸存者之间支起生命伦理的桥梁:替亡者完成未尽责任。自然灾难往往会遗留许多“未尽之事”,活下来的人,有义务替逝去者守住牵挂。
《向死而生》意在证明,抚养孤儿并非简单的善意之举,而是一种庄严、沉重的生命契约,并履行作家不可推卸的书写责任。如此,作为被废墟掩埋、被残垣窒息、被死神威胁的幸存者,袁志军力求以独特的生命体验和精神疗愈,抵达一种别样的叙事境界:于生命处,守住每个普通人的生死重量;于人性处,完整呈现劫后余生的心路历程;于伦理处,践行幸存者守护记忆、唤起共情的道德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