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傍晚散步,总要经过一个有沙坑的小型儿童游乐场。最近,我常看到沙坑边有个老太太,耐心而慈爱地守护着沙坑里的小孙女。
这位老人一看就是久居乡间,来城里帮儿女带孩子的。按说如今农村的生活条件大幅改善,城乡之间的差异已经没那么大,外貌上应该没有那么明显的差异。但这位老太太瘦瘦小小黑黑,那带着烈日印痕的棕黑粗糙的皮肤,那常年劳作造成的枯瘦,还有略带伛偻的体态,让我联想起早已离世的外婆,所以觉得格外亲切。她常穿一件白色黑纹的衬衫,里面是一件灰色背心,灰白的头发显然从来没染过,随意地扎在脑后。而她身旁的有些奶奶,衣着时尚,卷发、画眉、涂红唇,样貌年轻。跟她们相比,这位老太太似乎还带着乡村柴火的灰、地里庄稼的土,所谓灰头土脸,在她这里不是比喻,而是真实的描写。
外婆就是这样一位瘦瘦小小黑黑的老人。外公因中风过早离世,外婆多年独居在乡下两间小小的旧屋里。妈妈每隔一两周带我去一次外婆家,带些日常用品和食物,顺便帮外婆干点活儿。外婆不是那种特别能干利落的女人,家务、庄稼活儿、针线活儿,都很一般。我每次到外婆家,她身上的衣服总带些泥或灰,家里也总有点凌乱,农具与收获的作物,像玉米、土豆等,随意地堆在屋里。但我就是特别喜欢外婆,喜欢她朴实的笑,和绝无矫饰的对人的善意。对我,对母亲,对乡人,她都是笑眯眯的,不管谁来,她都尽量拿出几颗红枣、一把花生或蚕豆,塞到对方手里。
外婆总是平和善良地对待这个世界,从不议论邻居是非,也不占人家便宜。嘁嘁喳喳、指指戳戳、摸摸藏藏,那样的丑态,外婆从来没有过。大家总以为乡下是桃花源,其实大部分都是鲁迅笔下的鲁镇,人事复杂,利益纠缠。外婆并没有什么文化,我不知道她的修养来自何方。我非常以她这种乡间非典型性格为傲,而且总盼着自己能多遗传到几分这样的品质。容貌普通、丝毫不懂得打扮、灰头土脸的外婆,在我眼里,是最美丽的女人。她就像地头的一株庄稼,有一种植物性的美,无论四季变化,阴晴风雨,她都自然生长。
外婆虽然干活一般,但也总不让自己闲着。我记得她去世前的一段时间,总用零碎毛线给亲人织袜子。袜子的质地谈不上好,更没有配色的讲究,但那么温暖厚实,像外婆一样。有双枣红色的袜子,我没舍得穿,带着它上了大学,带着它成了家,现在还放在我的抽屉里,已经有三十多年了。
有位我非常在意的友人,刻了一枚闲章送给我,选的是唐诗《早梅》里的那句“疑是经冬雪未销”,恰好巧妙地呼应了我的名字“春梅”。我一直未用,将它收在了外婆的袜子里,放在抽屉一角。印章的硬、诗句的冷、袜子的暖和软,对我来说,都一样贴心。特别难过时,我就把它们拿出来,静静地贴在脸上,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