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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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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菜至味是融合

日期: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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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24版:天津卫       上一篇    下一篇

  天津菜,向来是极有章法的。不似江南菜那般温软清甜,不若西北菜那般粗犷厚重,也不比川湘菜那般浓烈灼舌,它藏着九河下梢的水韵,裹着渤海湾的咸鲜,更融合了百年前天津开埠的洋派风情。粗粝里藏着精细,烟火中透着雅致,是独一份的津门滋味。

  天津依河临海,漕运往来,商贾云集,租界林立,所以把四方滋味都揉进了一方灶台。寻常食材,到了天津厨师手里,总能变出花样:牛奶入菜、虾油提鲜、华洋交融,皆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味道,藏着老天津卫的市井烟火,也藏着这方水土的豁达与温柔。

  奶香入馔 

  柔润见匠心

  天津菜,总带着股说不出的妥帖滋味,比如将烟火气与洋气相融的醇厚,最有代表性的便是牛奶入菜。

  早年间,南开区富辛庄与南大道交口有家友好饭馆,家里宴客,常打发笔者来此点菜。等菜的间隙,笔者总爱在厨房门口看灶上师傅颠勺翻炒,烟火缭绕间,满是人间暖意。一次,见师傅拿起封着蜡纸的牛奶瓶,指尖轻轻一抠,蜡纸破开,鲜牛奶便“咕嘟”落入滚烫的炒勺,醇厚奶香混着蒜香与锅气,瞬间弥漫整个厨房,萦绕不散。

  彼时只觉新奇,寻常炒菜,怎会加入牛奶?这疑问,连同厨房内热气氤氲的画面,在心里记了十几年。直到后来自己做了厨师,才知晓这道加了牛奶的菜,是地道的津门老菜——油爆里脊。

  几十年后,陪恩师白庆华去电视台录节目,我特意选了这道菜。一来,这菜极显刀工,里脊切片要厚薄均匀,半点马虎不得;二来,腌制工序繁复考究,最是考验厨人的功底,也是老天津厨师刻在骨子里的细致。

  这道菜,采用津菜“墩浆”的法子。将控干水分的里脊加少许盐、苏打粉抓匀,再裹上一层湿淀粉,放入冰箱静置一夜。淀粉经整夜沉淀,丝丝缕缕渗进肉的肌理,待表面浮起一层清水,倒掉后再裹蛋清、淀粉二次上浆,最后入温油慢滑。滑好的里脊片,嫩得仿佛含着一汪水汽,看着都能心生欢喜。

  烹制前,需用盐、味精、蒜蓉、牛奶、淀粉提前兑好碗汁。滑好的里脊片控油回勺,即刻倒入碗汁,急火热油,快速翻炒,讲究一个“快”字。要求做到吃蒜不见蒜,只留醇厚绵长的蒜香。牛奶入菜,既能提鲜去腥,又能让汤汁变得微稠,还给菜肴镀上一层白净温润的色泽,添了几分醇厚柔和。成菜装盘,宛如芙蓉出水,咸鲜适口,清爽不腻。

  主持人尝过,笑着说道:“您这哪是油爆,分明是奶爆。”我闻言一怔,做了半辈子厨子,从未听过这般叫法,可细细品味,这菜因奶生香、以奶提鲜,“奶爆”二字,反倒比“油爆”更显妥帖,自此,便认下了这个名字。

  后来与老四海居的朱振远师傅闲谈,才知“奶爆”之名,原是他早年在南市食品街猫不闻大酒楼掌灶设计菜单时,为新创的“奶爆双鲜”所取。此后,“奶爆”一词风靡津城,成了老天津人餐桌上的心头好。可见,味道的传承,从来都藏在老辈厨人的巧思与匠心中。

  闲来翻阅《天津菜谱》,竟发现千余道津菜里,有112道菜都用到了牛奶。奶油扒白菜、奶汁扒鱼唇、炒芙蓉鸡片、砂锅什锦……都以牛奶入菜,早是津菜一绝。这背后,藏着天津开埠的百年旧事。

  天津开埠后,俄国人在黑牛城建起天津最早的奶牛场,牛奶专供租界洋人与顶级饭庄。牛奶的日渐普及,为牛奶入菜奠定了根基。西餐本就多用牛奶来制作甜品、浓汤,可天津厨师却另辟蹊径,将牛奶融入爆、炒、烩等中式烹饪技法中,不用粤菜的淡奶,只用实打实的鲜牛奶,让醇厚的奶香成为津味特征,造就了津菜粗中有细、中西合璧的独特风格。

  一方水土养一味菜。天津的“奶爆”,是老厨人将洋食材本土化的巧思。它没有花哨的名头,没有繁复的摆盘,却凭着一口润嫩鲜香,刻上了津味独有的印记。吃一口“奶爆”,便尝尽了这座城市的烟火与旧事。

  虾油点睛

  咸鲜载乡愁

  天津菜里的爆肚、全爆,总少不了一碟琥珀色的虾油。少了它,津菜的地道就少了几分灵魂。

  我打小就认得这吃食。吃涮羊肉时调麻酱料,得舀上一小勺,滋味立刻提鲜数倍。后来跟着大人下馆子,服务员端上一盘清爽利落的全爆,旁边必定配一小碟虾油。大人们夹起一筷子菜,在虾油里轻轻一蘸,入口便赞一句“地道”。我学着蘸上一点,只觉咸鲜入味,海香四溢,当真妙不可言。

  当了厨师后,才慢慢摸清了虾油的来历。

  渤海湾的滩涂,盛产一种极小的虾米,渔家将其拌上粗盐,装入陶缸,置于海风之中晾晒发酵,滤出的清亮汁水,便是虾油。天津汉沽、北塘一带的人家,擅做这虾油,手艺代代相传,味道始终地道。天津依海傍河,又是漕运码头,渔家自制的虾油慢慢走进城里。起初,它是码头“苦力”的下饭调味品,物美价廉,后来馆子里的厨师也相中了这一鲜味,几经琢磨改良,便成了津菜里不可或缺的底味。

  津菜最讲究一个“爆”字,尤其擅长烹制动物下水,如肚、肝、腰花等食材。这类食材若处理不当,便会带着一股腥臊气,葱、姜、料酒,只能褪去表面浮腥,去不掉沉在肌理深处的味道。天津老辈厨师自有妙招,不用重料硬压,单靠一味虾油,便能化解。

  老天津卫擅长做爆菜的馆子,最见功夫的便是一个“清”字。全爆、爆双花、爆肚仁、爆虾腰、油爆里脊,皆是旺火快炒,出锅后的菜品要求色泽清爽白净。所以,虾油从不直接入锅,得单独盛在小碟中,随菜一同上桌。口轻的人,不蘸虾油,但偏爱这口咸鲜的,会多蘸两下,满足的是不同食客的口味,这便是天津味道的讲究与分寸。

  说来,这种吃法也是寻常日子养出来的。早年码头工人多从事重体力劳动,吃食既要顶饿,又要够味。虾油价格低廉,咸鲜开胃,是穷日子里最实在的提鲜吃食。后来西餐传入天津,牛奶融入津菜,有了奶爆系列;而渔家代代相传的虾油,也在津门“下水菜”里扎下了根。一洋一土,一奶一油,各自撑起津菜的半边天,互不争抢,却又相得益彰。

  虾油算不上山珍海味,普通至极,可它连着海河的风,裹着码头的烟火,载着老天津人的岁月过往。它是九河下梢的自然馈赠,是渔家代代相传的生活智慧,更是融入骨血的津菜之魂。一奶润其柔,一油提其鲜,这寻常的虾油里,藏着最地道的天津日子。

  华洋碰撞

  酸甜蕴包容

  近些年,天津五大道火遍全国。洋楼错落,绿树成荫,满是旧时光的韵味。这里曾是天津的旧租界,彼时华洋杂居的岁月,让笔者想起了一道似乎带着时代印记的津菜——华洋面筋。

  头一回吃华洋面筋,是在西南角的四海居。那时笔者刚从乡下回来,朋友设宴为我接风。平日里常吃笃面筋,可这“华洋面筋”,我却是闻所未闻。

  等菜端上桌的那一刻,我着实吃了一惊。一个个圆润的面筋球,比煮好的元宵大些,裹着一层透亮的酸甜芡汁,上面星星点点撒着黑芝麻,看着格外精致。用筷子夹起,手感硬实,咬上一口,更是惊喜,面筋从里到外皆是酥脆,毫无绵软之感,酸甜滋味里透着一丝花椒油的清香。嚼到黑芝麻,又多了一层醇厚。我这才恍然,难怪它有这般别致的名字。

  后来,请教了不少老食客、老厨师,没人能说清这名字的由来。偶然翻阅天津卫的老掌故,看到“华洋贸易”“华洋杂居”“华洋分治”的字句,才猛然醒悟。《天津菜谱》里的华洋面筋、华洋里脊、华洋鸭肝、华洋紫蟹,皆是那个特殊时代的产物。

  1860年,天津被迫开埠建立租界,涌入天津的,不只是洋人和洋货,还有截然不同的洋味儿。租界里,番菜馆一家接着一家开张,本地人把西餐叫做“大菜”,进出的多是洋人与买办。红菜汤的酸甜、牛排的半生做法,终究不如传统熬鱼贴饽饽对国人来得踏实,可西餐里的奶油香、炸物脆、酸甜口,依旧带着新奇的魅力。

  租界周边饭庄的厨师们,心眼儿活泛,从不固守陈规,也不一味盲从西餐做法。他们守着灶台,慢慢琢磨:把西餐里的奶油、番茄、咖喱等原料,还有炸制、调味的技法与本地食材相融,创新成适合本地天津人的口味。几经尝试,几番调味,便有了独属天津的“华洋菜”,名字坦荡直白,一半中华,一半西洋,尽显津城的包容。

  华洋面筋,选用本地劲道的面筋,切为小块,裹匀干淀粉,入滚烫的油锅,炸至膨胀,外皮金黄焦脆后捞出控油。另起一锅,用糖、醋、酱油调汁,小火熬至浓稠后,勾一层薄芡,再淋上一勺滚烫的花椒油,随即把炸好的面筋球倒入锅中,快速翻勺,撒上黑芝麻装盘。香气瞬间升腾的同时,酸甜里带着一丝清麻,有西餐的清爽利落,又有津菜的醇厚,中西滋味,完美交融。

  同系列的华洋菜,也各有风味。华洋里脊,将肉片上浆温炸,再熘上酸甜芡汁,外酥里嫩,口感绝佳;华洋紫蟹,选用津门特产紫蟹,斩块挂糊炸酥,海鲜的鲜与酸甜的味道相融,丝毫不见腥味;华洋鸭肝,将鸭肝轻炸去腥后烹制,软嫩入味,最适宜佐酒。这些菜做法大同小异,味型相近,主料全是本地食材,根骨里的津味,从未丢失。

  老天津的厨人,心里始终有数:滋味可以借鉴,根基不能丢弃。西餐的调味汁拿来就用,但会添上酱油调色、花椒油增香;西餐的油炸手法,学得精湛,却不求生冷猎奇,只求适口暖胃。华洋菜不是生硬的照搬,而是把西餐滋味慢慢融入天津的烟火气里,迎合天津人的口味喜好。这是中西饮食文化的碰撞与交融。

  津门的吃食,从来都不缺少故事。牛奶,融合了西洋风情与市井烟火;虾油,载着海河渔家与码头岁月;华洋味道,尽显城市的包容与厨人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