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各评奖委员会分别投票产生了获奖作品。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天津作家肖克凡的《父亲和雕像》、散文集《有所思》分获中篇小说奖和散文杂文(含跨文体写作)奖。
作为“最早的读者”与“完成全程出版”的出版社编辑,更能从不一样的角度体会到文字中所隐藏的时代底蕴与创作赤诚。当获奖消息传来,记者第一时间联系百花文艺出版社,与《父亲和雕像》的责任编辑王亚爽和《有所思》的责任编辑王燕对话,听她们从出版角度讲述打磨过程、获奖原因等幕后细节与行业思考。
《父亲和雕像》
以小见大的工业文学突围
《父亲和雕像》以华北电机厂为叙事舞台,聚焦李玉福、李秀柱这对父子在时代洪流中的情感牵绊与精神传承。身患肺癌的老工人李玉福听闻要做伽马刀手术,突然想起工厂当年遗失的伽马射线探伤仪,认定仪器被埋在如今已是住宅小区的工厂旧址下,执意让儿子去挖出来。这看似荒诞的执拗背后,是老工人刻进骨髓的责任感。昔日电机厂旧址、今朝花园小区中心的塑像,既是过往荣光的凝固,也是历史变迁的静默见证。
谈及当初签约这部作品的核心考量,王亚爽介绍:“《父亲和雕像》是一部有温度、有筋骨、有哲思的工业题材作品。当下文坛,工业题材大多聚焦宏大叙事,亲情题材又常局限于家庭琐碎、乡土悲情。而《父亲和雕像》跳出了两类题材的窠臼,最独特的特质是以小见大、以人载史、以情铸魂。”
作品没有堆砌工业发展的宏大史实,也没有刻意渲染父子悲情,而是以华北电机厂的兴衰变迁为底色,借一对普通工人父子的相处与和解,打捞被时代淡忘的工业记忆。王亚爽认为,小说将工匠精神、集体主义情怀藏于细腻的日常叙事中,让冰冷的工业机器、老旧的工厂旧址,成为承载一代人信仰与坚守的精神载体,“既有文学的细腻质感,又有直击时代的厚重力量。”
工业题材看似小众,实则是扎根时代、回应时代。
《父亲和雕像》跳出了“新旧对立”“时代悲歌”的固化叙事,“以平和、克制、真诚的笔触,书写工业转型时代普通人的坚守与蜕变,让小众题材拥有了大众共情的力量。”王亚爽认为,相较同类获奖作品,这部作品的核心竞争力十分鲜明:其一,独创器物隐喻叙事,以伽马射线探伤仪、伽马刀、工人雕像三组核心意象串联全文,兼具文学巧思与思想深度;其二,重构工业文学的精神内核,不刻意歌颂、不刻意悲情,客观还原老一代工人刻入骨髓的职业忠诚与集体担当;其三,实现了代际叙事的突破,通过父子的双向理解与救赎,完成工业精神的当代传承。
在编辑打磨方面,整部作品从稿件初审到最终定稿出版,用了半年多的时间。
王亚爽介绍,肖克凡老师作为深耕工业文学、深谙津味叙事的资深作家,文本功底扎实、情感真挚、立意高远,整体叙事框架、核心情节与精神内核都十分成熟。编辑团队全程以尊重原作、精修提质为核心原则,未做大篇幅情节删减与框架改动,重点针对叙事节奏、细节措辞、段落衔接等细节进行精细化打磨,力求让文学表达更凝练、隐喻体系更完整、叙事逻辑更闭环。
谈及津味文学特色,王亚爽说:“肖克凡老师深耕天津本土创作多年,深谙天津工业文脉与城市气质,作品以华北电机厂为叙事舞台,以独特、从容的津味叙事风格,消解工业叙事的生硬与厚重,让宏大的时代主题落地于鲜活的地域生活。”
此外,作品没有局限于地域叙事,而是以华北电机厂的兴衰以及工人的命运流转,折射近代化工业进程的时代巨变,以一地观时代、以一隅照全局,在王亚爽看来,这让津味文学突破地域边界,拥有了更为广阔的文学价值与时代意义。
《有所思》
让散文兼具审美与思想
彭程的散文集《有所思》收录作者近年来创作的近三十篇文章,从个人读书、生活与旅行的现实出发,思考和审视生命中的壮阔与细微。全书分四大篇章,涵盖往事回忆、人文观察、生活哲思、行路感悟。
责任编辑王燕认为,《有所思》获得鲁迅文学奖,获得业界与读者双重认可,核心在于作品兼具真诚的个体书写、深厚的文化体量与清醒的时代思辨。“这本书跳出私人情绪叙事,以知识分子的视野观照生活、文化与时代,文字温润克制、思想扎实厚重,具备长久的文学审美价值与精神价值。”
在文体创新上,作品呈现鲜明的跨文体写作特质,突破了传统散文文体边界。全书以纯正散文为基底,有机融合随笔文论、文化评论、纪事回忆、行走札记等多种笔法,叙事有细节、考据有依据、思辨有深度,打破了“抒情散文偏软、学术随笔偏硬”的文体割裂困境。文章行文自由流转,实现抒情、叙事、说理、考据浑然一体,极大拓宽了当代散文的表达空间。
谈及出版策划,王燕介绍,出版社对《有所思》有着清晰的三重定位:文学定位为当代精品知识分子散文,坚守纯文学品质;内容定位为个人回望与时代观察结合的深度随笔;读者定位覆盖文学爱好者、知识分子、青年读者及深度阅读人群。全书的编排遵循由回望到观照、由生活到思想的递进逻辑——从个人往事追忆切入,过渡到日常哲思、人文观察与行路感悟,单篇独立成篇、可碎片化阅读,整本结构完整、精神脉络贯通,实现了可读性、整体性与思想系统性的统一。
王燕特别提到,当下散文创作普遍存在碎片化、浅表化、情绪化的问题,多以治愈抒情、日常短句为主,缺乏思想力度。“《有所思》最核心的优势,是以文学性打底、以思想性立骨,实现审美质感与思辨力量的双向兼具。作品不贩卖情绪、不堆砌辞藻,而是在日常、读书、行走、回望中完成独立、清醒的深度思考,既有散文的温度与美感,又有知识分子的自省、担当与格局。”
在编辑过程中,王燕与作者彭程也经历了双向磨合的过程。针对部分回忆性文字的铺叙篇幅,双方曾有过探讨——编辑最初认为应当适度精简铺垫文字、收紧行文节奏,而在深入讨论后明确了细节叙事对后文哲思落地的支撑作用,这些看似舒缓的往事铺陈,是全篇情感与思想的根基。最终文本保留全部核心叙事细节,仅优化语言节奏、凝练冗余语句,既保全情感逻辑,又提升阅读流畅度。
未来以标杆作品带动产品线建设
《父亲和雕像》斩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是百花文艺出版社深耕现实主义文学的重大收获。王亚爽透露,后续出版社将启动作品加印工作,优化装帧设计,同时联动作协、高校、书店开展专题共读会、作家分享沙龙等系列推广活动,持续挖掘作品的文学价值与社会价值,让这部承载工业记忆、传递大国工匠精神的精品佳作,被更多读者看见、读懂、传承。
谈及散文类作品的市场传播,王燕表示,大众散文受众基数庞大,但市场两极分化明显:轻量化治愈随笔传播快、热度高,但生命周期短、同质化严重;名家精品思想散文受众稳定、口碑持久、典藏性强,是出版社坚守纯文学阵地、塑造品牌影响力的核心产品线。
未来,百花社将从三方面发力放大精品散文传播价值:一是依托奖项势能夯实专业口碑;二是适配新媒体传播形态,拆解优质内容、打造有声、短文、访谈等轻量化内容,打破纯文学圈层壁垒;三是延续精品散文出版布局,以标杆作品带动产品线建设。
两部作品同获鲁迅文学奖,更是天津出版力量在国家级文学舞台上的一次高光亮相。正如王亚爽所言,让新时代现实主义文学的温度与力量持续传播——这或许正是“津版”图书从选题策划到编辑打磨,始终坚守的初心与方向。
记者 单炜炜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