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逝水难追,回首60多年生命中的无数次期盼,总是令人动容,并由此生发出无限感慨。这世间最动人的期盼,总是藏在烟火寻常里,不张扬,不喧嚣,却有着最绵长的伟岸之力。
儿时的期盼,是浪漫的,也是现实的。比如,在屋檐下期盼一场迟来的雪。严冬的一个又一个清晨,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我,总喜欢趴在窗台上,透过结满冰花的奇妙玻璃,看灰蒙蒙的天,盼着第一片雪花落在玻璃上。此时的盼,纯粹得像山间的清泉,没有杂念,没有焦灼,只是满心欢喜地等,等一场如约而至的美好,等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风来,便听风;云走,便看云,心底的盼,是岁月赠予的最天真的浪漫。
我还经常盼夜里别摸黑,因为那盏老旧的煤油灯,火苗太小,写作业时眼睛被熏得生疼,稍不注意,便烤焦了额前的头发。那时,村里流行一句话:“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这居然成了我的梦想。我更盼着父母少受点累,不用顶着日头下地,不用为了一口吃的愁得整夜睡不着。那点盼头,是日子里最实在的念想。
童年的盼是一枚挂在墙上的日历,我每天踮起脚尖撕下一页,数着离过年还有几天。因为过年能吃上香喷喷的炖肉,还能吃上热腾腾的饺子、穿上崭新的衣裳。
到了少年时,我们这群农村娃的盼头,也悄悄变了。我们不再只盯着一口吃的,而是开始盼能安安稳稳读完书,不用早早辍学下地挣工分。那时候上学难,家里劳力少,好多伙伴念到小学就回家种地了。而我总是攥着课本舍不得放下,盼着能多识几个字,不用一辈子困在黑土地里。也盼着日子能慢慢变好,地里多打粮食,家里不用再为几分钱的纸笔发愁,盼着自己能长出力气,早点帮爹娘分担重担。
中考前那几个月,我每天学到深夜,盼着能走出庄稼地,盼着看看外面的精彩世界。母亲总在夜里悄悄地给我端来热粥,她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拍我的肩。我望着她微驼的背影,心里更盼着将来能让她过上好日子。那年浅秋,我收到录取通知书时,母亲哭了,我却笑了,多少年的期盼,终于落了地。
成家立业后,我和爱人守着小家,虽然粗茶淡饭,但心里的盼头反而变得更简单了。只盼一家人平平安安,日子和和美美,不盼名利双收,就盼着下班回家有口热饭,夜里灯下有人说话。
为人父母后,看着孩子慢慢长大,所有的盼头全系在了孩子身上。只盼孩子能健康长大,不走弯路,结婚生子,把小日子过轻松。后来有了外孙,抱着软乎乎的小娃娃,心里的盼头又柔了下来。不盼他有多大出息,就盼小家伙无病无灾,慢慢长大,天真快乐。
退休那天,同事送我一束花。我抱着花走出大楼,阳光正好,忽然觉得身体轻盈了许多。此时我最大的盼头,就是身体硬朗,不拖累儿女,还能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搭把手,接着给他们托底。盼着一家人常伴身边,热热闹闹,安度晚年。闲时晒晒太阳,和爱人唠唠家常,有空了就去看海爬山、草原自驾。
原来,盼从不是单向的等待,而是一种心怀温热的期许。它不是对当下的不满,而是对未来的温柔憧憬;不是对失去的执念,而是对拥有的珍惜。我们盼花开,也盼花落,因为花开是美好,花落是沉淀;我们盼相遇,也盼别离,因为相遇是缘分,别离是成长;我们盼顺遂,也盼坎坷,因为顺遂是恩赐,坎坷是历练。
时光漫漫,我们一生都在盼,盼岁月安然,盼心意圆满,盼每一份真诚都不被辜负,盼每一次奔赴都能有归处。而这淡淡的、绵长的、从未停歇的盼,便是人间最朴素的美好,是生命里最温柔的力量,陪着我们走过朝朝暮暮,走过岁岁年年,把平淡的日子,都熬成了让人盼着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