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路上,有两根扁担挑着中国的未来。
那是四只铁皮箱子,里边装着一台油印机、几盒油墨、几筒蜡纸、两块钢板、几支铁笔。挑着它们的人,是《红星》报编辑部仅有的四五名工作人员。每天行军八十里,最多时一百八十里,别人都歇息了,他们则支起箱子就开工。刻蜡版、油印、装订,在国民党飞机的轰炸声中,把一张张报纸送到连队。
这是1934年10月到1935年8月间长征路上的一番景象。在这十个月里,中央苏区的其他报刊相继停刊,《红星》报成了中共中央和中革军委唯一的报纸。没有铅印的设备,没有稳定的纸张,甚至没有固定的出版周期。条件允许就出一期,最长十五天,最短两天,但它从未间断。前后二十八期“长征专号”,像二十八粒火种,在二万五千里的漫漫长途中燃烧。
这份报纸的诞生,要追溯到1931年12月11日。那天,江西瑞金,中国工农红军总政治部创办了一份机关报,取名《红星》。创刊号的《见面话》这样说:“它的任务很大,所以就要红军全体同志来帮助它,多多供给它材料。”这还真不是客套。从创刊那天起,它就是办给红军战士看的,是“红军政治工作的指导员”,是“红军的俱乐部”。
但《红星》报真正燃起光芒,是在长征开始之后。
在长征路上编报纸,可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编,而是边走边编。一位在编辑部工作过的人后来回忆,他们用两根扁担挑着四个铁皮箱子,箱子里装着全部家当。走到湖南时,由于那台钟灵牌油印机太重,不得不扔掉,换了一台手滚的。从苏区带出去的毛边纸用完了,就在当地找印过字的纸,翻过来用。
《红星》报都登些什么?捷报。强渡乌江、再占遵义、飞夺泸定桥……每一个胜利,第一时间通过《红星》报传到连队。1935年5月30日,报纸以大字标题报道《我们已经胜利的渡过了大渡河》,详细记述了十七勇士强渡天险的经过:“他们一致把生死置之度外,不怕敌人火力猛烈,不顾水急的危险……刚上岸就是一个冲锋……把敌人一营完全打坍……”这不仅仅是战报,也是战士写给战士的家书,每一个字都带着硝烟味。
《红星》报不仅有战斗的激情,还有生活的温度。战士没鞋穿,光着脚行军,报上发表《怎样解决草鞋问题》,提出具体办法。敌机轰炸造成伤亡,报纸立即编发《加紧部队中的防空工作》,教战士如何隐蔽、如何对空射击。红军进入白区,不知道怎么做群众工作,报纸就出专文指导。一位红一军团的干部写信给编辑部:“《红星》在部队中起了它很大的领导作用,成为了我们战士的良友……无论在行军驻军总听得着我们战士热闹的读书声。”
遵义会议后,《红星》报做了一件大事。1935年2月19日,报纸刊登了《军委纵队党的干部会议决议案》,其中写道:“完全同意洛甫同志关于反对五次‘围剿’的总结报告,一致确认中央政治局的决议……没有粉碎五次‘围剿’的主要原因是由于在军事指挥基本处于单纯防御路线的错误……”这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最早在公开文字中传达遵义会议精神的文献。在当时的条件下,《红星》报以这种方式,让全军知道了党中央的最新决策、最新路线。紧接着,报纸又发表社论:“这一胜利是在党中央政治局扩大会反对了华夫同志的单纯防御路线,采取了正确的军事领导之后的胜利。”说的就是遵义战役的胜利。那场仗打了五天,歼敌两个师零八个团,是长征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毛泽东的《忆秦娥·娄山关》,写的就是这场仗。
1935年6月,红一、四方面军在懋功会师。《红星》报用整整一个版的篇幅报道了会师盛况:“‘太阳’纵队21日在懋功开了一次干部同乐会……会餐以后,晚会开始。首先有‘火线’剧社的小同志的唱歌和跳舞,接着有‘火线’剧社与‘太阳’纵队的一些名角演《十七个》的名剧。最后,‘猛进’剧社表演《破草鞋》。”报道里还写到篮球赛:“球艺虽由于双方的长期行军与作战而表现得生疏,但活跃的精神,英勇的表演,处处都显示出百战百胜的英勇健儿的大好身手!”读来让人不觉得这是在打仗,而像是过节。正是这样的文字,让那些十七八岁的战士知道:他们在为什么而战,胜利之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1935年8月,《红星》报完成了它的使命,正式停刊。从创刊到终刊,按照连续编号统计,总期数约为120多期。其中在长征路上出版的28期,成了这段历史最真实的记录。今天,当我们翻开那些发黄的油印报纸,看到那些手刻的字体、简陋的插画、朴素的文字,仍然能感受到那份滚烫的力量。
红军不怕远征难。但长征之所以能够走到底,不仅仅是因为不怕。更是因为,在每一次艰难抉择的关口,在每一次生死存亡的关头,有一份报纸在告诉战士们:方向在哪里,胜利在哪里,希望在哪里。两根扁担挑着铁皮箱子,铁皮箱子里装着油印机,油印机印出一行行字。那些字,像暗夜里的星,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前路。
这是《红星》的故事,也是一个政党、一支军队在最困难的时候,如何用“笔杆子”支撑“枪杆子”的故事。90年之后回望,长征路上的那颗红星,依然在闪耀。它提醒我们:无论走多远,都不要忘记当初是怎样出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