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今晚报

遇见弘一法师

日期:06-27
字号:
版面:第13版:副刊读吧       上一篇    下一篇

  弘一法师,即李叔同先生,是我崇拜的偶像。将“崇拜”和“偶像”用在李叔同先生身上,竟似有亵渎之嫌。对于至美至洁之人,似乎言说都成了一种不敬。周敦颐写莲之“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虽为大家引用过多,但要找一个更合适的句子来形容我对弘一法师的尊敬,似乎也非常之难。

  丰子恺先生在《怀李叔同先生》中,对先生的仪容与性格,有翔实的描述。他概括李先生一生的最大特点是“认真”:他对于一件事,不做则已,要做就非做得彻底不可。这认真,首先体现在仪表上。丰先生写了其四变:

  第一次是青年时在上海的他:“丝绒碗帽,正中缀一方白玉,曲襟背心,花缎袍子,后面挂着胖辫子,底下缎带扎脚管,双梁厚底鞋子,头抬得很高,英俊之气,流露于眉目间,真是当时上海一等的翩翩公子。”令人联想起《红楼梦》中宝玉第一次出场的光彩照人,如宝似玉。

  第二次是李先生留学日本时的照片:“高帽子、硬领、硬袖、燕尾服、史的克、尖头皮鞋,加之长身、高鼻,没有脚的眼镜夹在鼻梁上,竟活像一个西洋人。由此可以想见,当时他是彻头彻尾的一个留学生。”

  第三次,李先生已由留学生变为“教师”:“漂亮的洋装不穿了,却换上灰色粗布袍子、黑布马褂、布底鞋子。金丝边眼镜也换了黑的钢丝边眼镜。他穿布衣,全无穷相,而另具一种朴素的美。”如果说青年时是“公子如玉”,此时则是一儒雅书生,“君子如玉”,“望之俨然,即之也温”了。

  第四次,则在李先生出家之后,丰先生的文字也更简洁庄重:“光着头皮,穿着僧衣,俨然一位清癯的法师了。”

  仪表的认真,只是李先生认真的一部分,也是外人最容易注意到的。丰先生在文中,还记述了一处只有亲近之人才能留心到的、更能表现心性的细节:弘一法师每次在丰先生家坐藤椅,都把藤椅子轻轻摇动,然后慢慢地坐下去。起先丰先生不敢问,后来看他每次都如此,就启问。法师回答说:“这椅子里头,两根藤之间,也许有小虫伏着。突然坐下去,要把它们压死,所以先摇动一下,慢慢地坐下去,好让它们走避。”丰先生说读者也许要笑。我想此种对万物的恻隐之心?,我们笑是不敢笑的,只是心向往之,却不能至。

  关于弘一法师的文字,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有叶圣陶的《两法师》,写弘一与印光两位法师。叶圣陶写自己“在到功德林去会见弘一法师的路上,怀着似乎从来不曾有过的洁净的心情”;写弘一法师“似乎春原上一株小树,毫不愧怍地欣欣向荣,却没有凌驾旁的卉木而上之的气概”;写“弘一法师与印光法师并肩而坐,正是绝好的对比,一个是水样的秀美,飘逸,一个是山样的浑朴,凝重”。

  余生也晚,未曾有幸亲眼目睹弘一法师之水样的秀美飘逸。看他留下的不多的照片,觉得他应该兼有水之轻逸与山之厚重、水之阴柔与山之阳刚。如果要转成一尊立体的雕塑,又该如何表现其风神呢?虽然弘一法师弃绝红尘,可谓超尘脱俗,但如果要类比历史上的著名诗人,我首先想到的并非谪仙李白,或田园诗人陶渊明,而是“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的屈原,或忧国忧民、沉郁顿挫的杜甫。弘一法师曾抄录《华严经》中的经文:“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可见其心志。其飘逸淡远的风神之下,是杜甫式的热情与执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我曾见有论者与我感觉相似而有所整合:屈原是“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执拗,杜甫是“叹息肠内热”的深情,弘一法师或许更多是杜甫的“沉郁”加上屈原的“清烈”。

  最近在多年未去的南京大学校园漫步,竟然邂逅了雕塑家吴为山2006年的作品《弘一法师》,高度符合我的想象。这尊雕塑为青铜材质,弘一法师面目清癯,宽袍大袖,凝视无穷的远方,又心系无数的人们,超脱中饱含悲悯。上世纪九十年代,我曾与这位雕塑家有一面之缘,匆匆几句对话,他肯定不会对我有什么印象。但回想起来,我依然感受到一种如此奇妙的缘分。在大约十年后,他以非凡的想象力与神奇的双手,将气韵和生命灌注到青铜这种具有悠久历史的材质之中,铸成这尊雕像,等待二十年后的我与之相遇,某种意义上甚至成为常常陷落于消沉心境的我的救赎:无论遭遇什么样的至暗时刻,都要相信,未来依然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