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阵,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嬤的情书》真称得上是火爆出圈了。是朋友的强烈推荐和媒体的如潮好评,把我推进了电影院。
电影的故事并不复杂,潮汕青年郑木生被迫下南洋谋生,他的妻子叶淑柔在老家抚养孩子,两人靠侨批(连带家书或简单附言的汇款凭证)保持联系。多年后,叶淑柔的孙子前往泰国寻亲,揭开了这段跨越半个世纪的情义往事:郑木生早在多年前离世,是曾受其恩惠的谢南枝以他的名义守护了这一家人18年。
故事的张力,有时不见得需要惊涛骇浪,烟火日常里的真情往往更能直抵人心。影片最打动我的,是表达感情的舒缓与温和。“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再遥远”“湄南河畔木棉花盛开,像极了家乡的春天,压了一朵在信中,望你也能闻到花香”——这种温和平缓、语淡而情浓的表达方式,与南宋诗人朱元升的“气类倘相应,寸心千里同”、清代词人纳兰性德的“遥知独听灯前语,转忆同看雪后山”是何其相似。这种含蓄隽永的表达才是中国式的浪漫,也才愈加感人至深。
影片中,银信局里的一幕深深打动了我。一个年轻人因为没钱寄回家给母亲看病,万般无奈之下向同乡发出了求救:“各位叔伯、阿兄,求求大家!我阿母厝内病重,烧了几日,无钱买药,实在无路可行,望大家相帮一把!”尽管大家素不相识,尽管大家都不宽裕,但那辨识度极高的、无比亲切的潮汕乡音,瞬间便唤起了浓浓的同乡情谊。大家纷纷解囊相助,代写侨批的老先生也几乎倾囊相助,年轻人感动得泪流满面。因乡音牵起的浓厚乡情,格外温暖动人。
电影中还有一个情节令人动容。在异国他乡艰苦的生存环境下,郑木生和好友坚持让工友的孩子们学习中文,谢南枝被孩子们的读书声所吸引,也加入了学习的行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当这些诗句从远在异国他乡的孩子们口中诵出时,我心中油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动。那些我们无比熟悉的诗句,仿佛借着声音托住了厚重的故国之思与故乡之情,爆发出了和往常完全不同的感染力,这正是乡音独有的、直抵人心的力量。
乡音的动人,我还从孙犁的作品里真切地感受过。高中语文课上学《荷花淀》时,我从河北雄县搬到天津已有几年。读到“潮润润”“横样子”这些带着明显冀中地区特色的方言口语时,我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雄县老家,耳边全是熟悉的乡音,心里暖得不行。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喜欢上孙犁的作品,《白洋淀纪事》《风云初记》《铁木前传》都是那段时间读完的。每次看到“拾掇”这些带着家乡印记的词,我总能生出一种又听见乡音的亲切感,心里满是触动。
我还亲身经历过乡音带来的善意和温暖。有一次和同事去白洋淀游玩,眼前碧水连天,荷叶连成一片绿浪,满眼都是《荷花淀》里描绘的动人模样。我们租了条小船在淀上泛舟,行至淀区一角,同事望见有一处荷花开得格外繁盛,便想靠近采摘。那片水域远离航道,曲折幽深,船家自然不愿意往里面进。我试着用家乡话和船家商量,没想到,我的话音未落,船家就听出来我是本地人,还热情地询问我是哪乡哪村的。当我提出想靠近那片高大艳丽的荷花时,船家二话没说,爽快地摇起船桨,很快将小船划到了荷花最盛的地方,让我们尽情观赏采摘。水波荡漾,荷香袭人,耳畔是熟悉的乡音。那一刻,美景之外,更动人的是因乡音而生的一份善意与真情。
从凭乡音便倾囊相助的潮汕游子,到白洋淀畔因乡音结缘的萍水相逢,乡音始终是最温情的纽带。人在旅途,只要乡音响起,漂泊者便寻到了归处,陌生人也能生出亲近。乡音是岁月沉淀的乡土文脉,是世代相传的情感密码。一句乡音,唤醒的是共同的记忆,联结的是暖暖的人心。走遍四方,穿越山海,最是乡音能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