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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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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人用花椒:不抢风头求不凡

日期: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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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24版:天津卫       上一篇    下一篇

  葱椒鱼

  椒麻鸡

  若论花椒,世人多言川渝之麻烈,以为霸道辛香便是极致。可天津人用花椒,走的却是另一条路——不追求让舌尖颤抖的刺激,而要那股温润绵长、提鲜解腻的醇香。

  天津菜里的花椒,或炒末入馅、或炼油点睛、或剁泥煨香,用得巧妙、用得内敛,从不抢风头,却能让寻常食材生出不凡滋味。它藏在老城里的灶台上,融进市井的烟火中,成了天津味道最朴拙也最讲究的味觉底色。可以说,天津人将一味寻常花椒,用得风生水起,别有洞天。

  入菜: 

  生花椒的三重境界

  津门老菜,多藏在半旧的菜谱与老食客的闲谈里。如今能找到地道的麻辣野鸭、葱椒鱼、椒麻鸡的馆子已是凤毛麟角。这三道菜,看似风味各异,却有着让人意想不到的惊艳——生花椒入菜。葱与花椒一起剁成葱椒泥,再和香油调在一起,临出锅前入菜,是天津人对花椒那股清鲜、醇麻、不燥不烈的理解。

  1977年版的《天津菜谱》记录的麻辣野鸭,是旧时酒桌上的利落菜。去骨的熟野鸭肉切得方正,热油轻汆,肉质嫩而不柴。红辣椒提辣,葱椒油送麻,南荠脆爽、菠菜清嫩、玉兰片鲜醇,几样素物衬得野味愈发醇厚。咸鲜打底,麻辣点睛,芡汁薄而透亮,入口爽利干脆,麻香直透鼻腔,是老天津人把酒言欢时,最畅快的一口滋味。

  葱椒鱼,是将鲫鱼炸至外皮金黄微酥,内里细嫩如初,然后入汤慢煨至透味,精妙之处在于临出锅前撒上葱椒油提香,花椒的麻香与葱香交融,渗进鱼肉肌理。醋的微酸、酱的醇厚、糖的清甜被花椒的柔麻包裹,在唇齿间悠悠散开,咸香适口,鲜得安稳踏实。

  而三道菜里,最奇、最绝、最能代表津菜中巧用花椒的,当属周家食堂的椒麻鸡。这道菜的发明人,正是周家食堂首任厨师——安筱岩。他一手创制的这道椒麻鸡,绝非照搬模仿,而是博采众长、融于一城风味的妙笔,堪称津味菜肴里一朵别致的奇葩。安师傅制椒麻鸡,显然借鉴了川菜椒麻的精髓,却又彻底脱胎为地道津味。川菜椒麻料多用于麻油炮制,所用亦是川地特产娃娃椒,而安师傅选用的是津菜的葱椒油:先用热水将花椒泡透,再剁成细末后,与葱白结合,覆上香油,既留住了花椒的醇香,又褪去了生花椒的燥性,麻得温润,香得绵长,更合北方人的口味。真正让这道菜出彩的,是安师傅大胆加入了上海黄牌辣酱油。这本是西餐调味料,酸中带辣,鲜爽清透,本与中式椒麻毫不相干,可安师傅偏偏将它融于汁中,与葱椒油、辣椒糊、糖、味精、料酒一同炒至稠亮起沫,再均匀浇在白切鸡上,瞬间红霞满盘,色泽动人。借川菜之形,守津菜之魂,用西餐之料,成一家之味。生花椒的本真、天津菜的朴厚、外来调料的巧思,三者合一,便有了这道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津门椒麻鸡。

  三道老菜,一味花椒,三种性情:麻辣野鸭烈,葱椒鱼柔,椒麻鸡奇。归根到底,是天津人对花椒的解读——在它提鲜入菜的灵气之外,取它的不张扬。

  佐食:

  焙花椒的烟火味道

  外地游客喜欢天津菜,不在鲍参翅肚的矜贵,不在宴席大菜的排场,偏在烟火相上,这也离不开一味极寻常的作料——花椒。

  太行山坡地产的花椒,粒大皮厚,色红油亮,顺着运河与铁路,走进津门街巷,落入百姓灶台,也藏在名馆后厨的瓷罐之中。花椒入菜用法极多,碾末、盐炒、炼油、调汁,香气温厚绵长,辛而不烈,暖而不燥。笔者走南闯北,尝过川渝的烈麻、秦晋的干香、江南的清鲜,最念的还是天津这缕裹着烟火气的花椒香。

  笔者的花椒记忆,始于母亲的灶台。北方冬日苦寒,母亲常说包顿羊肉饺子暖身。她做饺子,从不用花椒水,只信烤香的花椒末。抓一把陶罐里的红花椒,拣去碎梗,平铺在铝勺里,小火慢烘。蜂窝煤炉上,火苗轻舔勺底,花椒慢慢焙至微褐,焦香漫屋。晾透后,再用粗瓷碗底碾成细粉,细滑如沙,香气醇厚。

  鲜羊肉馅里,拌入葱姜末与花椒末,只加少许酱油、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至入味。饺子皮得是手擀的,薄而匀。下锅煮熟,咬开一口,肉汁鲜润,羊肉不膻不腻,花椒的香融在肉里,暖香满口。这是家常最踏实的味道,也是笔者最早的花椒味道记忆。

  长大后方知,这缕椒香,本就是天津菜的味觉底色。

  天津的饭馆,无论大小,皆有干炸里脊、软炸虾仁、脆皮银鱼这类菜式。翻翻《天津菜谱》,便知无论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食材,更不论什么软炸、干炸、酥炸、清炸、西法、高丽等做法,只要是过油炸的菜肴,十有八九都要带着椒盐上桌。可见津门父老对花椒味的偏爱。老食客都懂,这类菜的精髓,不单在于炸的技法,而是趁热撒在其上的椒盐香。

  老四海居的朱振远师傅做干炸里脊,椒盐从不用成品,必是自制。花椒与盐按比例入锅,小火慢炒至花椒发脆、盐粒微黄,晾凉后捣成细粉,现炒现用,香气最足。里脊挂薄糊,入六成热油炸至金黄透亮,沥油后还冒着热气,师傅即刻抓一把椒盐,手腕轻抖,均匀撒下。热菜一激,椒香瞬间迸发,花椒的焦香、盐的咸香与肉香相融,外酥里嫩,咸香适口,最显市井快意。

  如今饭馆里的炸菜,多是炸好后配一碟椒盐,蘸食而吃,虽也可口,却少了老辈的讲究。缺的是热菜遇椒盐的锅气,少的是津味里那股热乎、爽快的烟火性情。

  一味花椒,撑起津菜半壁风味。寻常佐料,藏着不寻常的滋味,也藏着天津人朴拙、讲究的饮食之道,香在岁月,留在舌尖。

  点睛:

  花椒油的神来之笔

  天津菜吃的是厚味,是家常,是烟火气里藏着的讲究。若说干炸菜系里的椒盐,是热热闹闹的烟火,那天津冷热菜里的花椒油,便是内敛的点睛之笔。黄焖牛肉、笃面筋、家熬鱼,这些津门老味儿,少了花椒油,便像丢了魂,没了精气神。

  老师傅常念叨:天津烧菜,汤浓肉烂,味厚易腻,花椒油便是解腻的神品,提香的妙笔。

  做黄焖牛肉,要选上好牛腩,慢火炖上两三个钟头,直炖到肉烂筋软,筷子一挑就散,汤汁收得浓稠黏唇。临出锅那勺明油,必是花椒油。只这一勺,整道菜立刻活泛起来。肉香醇厚,肥而不腻的秘诀就是那一缕清辛的花椒油,不冲不烈,温柔地绕在舌尖,余味悠长。

  笃面筋是津菜的代表。面筋本无味,如一张素纸,全靠调味赋予灵魂。选用手撕的天津面筋过油炸透后,中空多孔,最能吸味。高汤慢笃,直笃到面筋绵软,吸饱了鲜醇汤汁,最后淋上一勺花椒油,平平常常的食材,立时有了魂。香气钻进每一处孔隙,面筋软糯鲜香,竟比肉还解馋。

  黄焖两样,用牛肉与面筋同烧,肉香渗进面筋,软嫩相融,浑然一体。一勺花椒油下去,两样食材滋味缠在一起,不细品,竟分不清哪块是牛肉,哪块是面筋。天津菜的高明,便在这一味寻常调料里,让普通食材,生出不寻常的滋味。

  天津人做凉菜,最讲究一个“炝”字,透着天津人性格里的豪爽。炝芹菜、炝黄瓜、炝海米冬瓜、炝八宝菠菜,做法大同小异,最关键的一步,便是泼花椒油。这油必得用小磨香油,不可用普通色拉油。香油下锅,投几粒花椒,小火慢炸,待油脂浸透花椒,逼出焦香后捞出,只留滚烫的香油。凉菜焯熟过凉,沥干水分,调好味,花椒油趁热“呲啦”一声泼上去,香气瞬间爆开,拌匀装盘,便是人间清鲜。炝芹菜脆嫩多汁,裹着淡淡椒香,清爽不腻;八宝菠菜配花生、核桃仁、木耳,花椒油一泼,坚果香、菠菜鲜、花椒辛,层次分明;炝海米冬瓜取的是海米之鲜、冬瓜之嫩,和着花椒油的香,一口下去,醒脾开胃。炝芹菜腐竹,再点缀几粒酥嫩花生米,佐着花椒油的香气,嚼在嘴里,脆嫩声响,都是欢喜。

  到了夏天,闷热潮湿,没胃口时偏馋那一口鸡丝拉皮。粉皮晶莹,鸡丝白嫩,黄瓜翠绿,淋上三合油后泼一勺花椒油,再点一点儿嫩黄的芥末,主家亲手拌匀,才最是正宗。夹一筷子入口,清鲜中带点辛香,胃口瞬间便开。天津人常说:“一碗炝拌菜,能下两碗饭。”这话半点儿不虚,那勺花椒油,便是打开夏天味觉的钥匙。

  天津人过日子,不尚虚华,吃菜也实在。没有花哨的摆盘,只在一菜一味里见心思。花椒油不起眼,小小一勺,却能提香、解腻、醒神、入味,把浓醇的炖菜、清爽的凉菜都衬得熨帖适口。

  津门风味,大半藏在市井人家的灶头。一碗肉、一碟菜、一勺花椒油,香得踏实,吃得舒坦。人间至味,原不在山珍海味,就在这日日相见、温厚绵长的家常里。吃过便知,这一口辛香,最是慰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