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今晚报

“半饱”的故事

日期:06-25
字号:
版面:第1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1970年年底,我分到南京珠江路莲花桥边上的厂子当电工。刚进厂那会儿,就听过不少关于“半饱”的故事。大伙都说他吃东西像土匪,见到好吃的就不要命,吃着碗里的还望着锅里的。那时候食堂卖骨头汤,二分钱一碗,他一口气喝了六大碗,肚子都撑得滚圆了,还说只吃到半饱。节前大家突击加班装配印刷机,主任说请大伙去厂门口的小店吃锅贴。这边钱还没付,他端起一盘锅贴就呼啦啦吃起来;等主任付完钱走过来,那盘锅贴早就被他风卷残云吃干净了。主任说:“吃饱啦?”他一抹嘴:“半饱。”从这之后,厂里人就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半饱”。

  我第一次见到“半饱”是在厂医务室。他三十多岁,一双大眼睛挺有神,正张大嘴巴让医生帮他取卡在咽喉上的鱼刺。原来是前一天去老丈人家吃饭,吃鱼吃得太急卡了刺,他舍不得花钱去医院看急诊,就熬到第二天来厂医务室取。他向医生诉苦:“我试过吞饭团,还专门买了个馒头咽,都不管用,现在连喝水都疼!”医生找来放大镜,叫护士举着电筒帮忙照着,折腾半天,总算把鱼刺挑了出来。

  虽说“半饱”吃相有点急,但干活还是认真的。他做了十几年的老钳工,技术过硬,还爱动脑筋。工友们遇上技术难题,都会来找他“合计合计”。有一回赶生产任务,手枪钻突然坏了,他找了个小台钻拆开,改了改就当手枪钻用,刚好解了燃眉之急,帮主任解了围。主任说:“今天食堂有红烧猪手,中午请你!”“半饱”高兴地说:“知我者主任也,我就喜欢吃红烧猪手,呵呵!”

  真正和“半饱”深接触,是在给数控立式连晒机面板打眼的时候。这台连晒机是厂里的新产品,我们电工班参与试制。给电器控制箱的有机玻璃面板打眼时,我们遇上了难题:打眼时不是打滑了,就是打裂了,报废了好几块。主任心疼地说:“一块面板八十块钱呢,你们小心一点好不好!”

  那时候的八十块钱算得上是大钱了,何况这些面板还刻了字,是专门送出去外加工做出来的,坏一块不只是浪费了钱,工期都要跟着受影响。班长蔡胡子说:“给有机玻璃打眼要用特殊的钻头,喊‘半饱’来,他会磨钻头!”主任听完立马派人把“半饱”喊来了:“你们合计合计,不能再打坏了。”

  “半饱”拿起电钻,在打废的面板上试钻了几下,说可以把钻头磨平一点,再涂一点煤油试试。他连着改了几次钻头的角度,终于大功告成!“半饱”自告奋勇地说:“剩下的面板我包了!”

  蔡胡子大喜,吩咐我去饭店买一盘红烧猪手犒赏“半饱”。那时一盘猪手卖五毛钱,只有六七块。“半饱”吃了一块,突然不吃了,说:“留三块给我带回家吧,我儿子特别喜欢啃猪手。”我一问,才知道“半饱”有三个儿子,都遗传了他的胃口,个个能吃。“知道我为什么在外面吃东西那么急吗?我吃饱了,回家就少吃一点,让他们多吃!我家老大成绩不错,这学期当中队长了!”听了这话,我从前对他的那点不好印象霎时消散,立即找来一个饭盒,把剩下的几块猪手全部放了进去。

  这是上世纪70年代中期,我在工厂当电工时的一段故事。后来没过几年,我调离了这家工厂。

  再次邂逅“半饱”,已是三十多年后了。那天我去一家民营口腔医院做种植牙,排在我前面的是一位中年男子,陪着老父亲来看牙。我一眼就认出,那位老人就是“半饱”!那双眼还是跟过去一样有神,就是头发稀疏了不少。我大叫一声:“半饱!”他一愣,凝神看看我,突然大笑:“呵呵,是你啊,没变没变!”

  他说骑电动车摔了一跤,磕掉两颗牙,儿子硬要带他来种牙,前期准备都做完了,今天是过来做牙模的。我打趣地问:“现在胃口怎么样?吃东西还是‘半饱’?”

  他笑笑说:“现在日子好过了,顿顿都不缺油水。去年出去旅游碰到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她说每天晚上少吃点对身体好。我就跟着老太太学,现在晚饭尽量少吃,刚好还是‘半饱’。”接着他说工厂改制后,自己被一家乡镇企业的老板看中,聘他去当技工,65岁才退休。三个儿子现在的工作都不错,孙子孙女也都有了。今天是在银行工作的老大,陪他来做牙。

  我说:“还记得我帮你把猪手装到饭盒里,带回家给儿子吃不?现在可轮到孩子们孝敬你啦!”

  老人家“嘿嘿”笑了:“好多年没有人喊我‘半饱’了,听到你喊,真的很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