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有位名校教授在网上发表了一番宏论,大意是:短视频时代,文字的力量不会被AI、短视频取代;出爆款文章的关键,在于扎实的调研和滚烫的实践。其实,“文字不会被取代”“文字不会死”都是伪命题,真正的问题或许应该是:“文字怎么活下去?”
“为旧物辩护”的套路早已不新鲜。电视出现时的广播,电子书诞生时的纸质书,都是这类“旧物”。至于“辩护”的套路,无非旧物有独特性、新物有局限性,二者恰巧互补,所以,旧的不会死去,新的爱来不来。
毋庸置疑,文字的信息密度确实高,可视频传播的速度和广度,其感染力和渗透度,又远超文字所能。媒介革命也不是“互补”能打发的,它是底层的认知结构重组——互补并不必然等同于五比五,九比一不也是互补?
两年前,有篇公号长文抛出“视频时代,图文内容向何处去”的议题,结论是,图文绝不可能被视频彻底取代。它列出一些“底层原因”,还引用麦克卢汉“媒介即讯息”的观点来佐证。其实,这个观点是说媒介正在改变人的感知方式和社会结构,不是说哪种载体更好、更优越;用它来证明“图文比视频优越”,就像说“火药改变战争”便意味着“冷兵器更强”一样荒谬。
所以,用“不会死”替代“怎么活”的论证,实际是以追悼的姿态回避“日日新”的现实。
去年有篇公号文《别让短视频“废”了你的文字思维》,把短视频比作洪水猛兽,说它导致“文字失语症”,呼吁“重建深度阅读习惯”“主动锤炼文字表达”,还搬出《文心雕龙》,给抵抗短视频找了个一千五百多年前的理论靠山。另一篇《一个尤其需要文字在场的时代》,说文字“似乎陷入了一场危机”,接着讲短视频“流量狂欢”“精神浅薄”,结尾请出司马迁的“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拿先贤的苦难为文字的存在合理性正名。
作为一名跟文字打了三十多年交道的文学编辑,我对文字的感情可谓爱恨交加,但对文字的境遇与未来,却并不操心。上面提到的这些文章确实说了“大实话”:文字当然不会死,短视频明显有问题,深度阅读确实很重要。然而,作为整天刷着手机的知识分子,所关心的问题似乎应该是:文字在新的传播生态里,位置变了,功能变了,和读者的关系变了,我们该如何适应这种变化?
当然,有些老工匠虽然明知机器做得更快更准,但还坚持“手搓”;AI时代,仍有作家会反复推敲一个字,他不是不知道AI三秒钟就能生成十个同义句,他是用那个推敲的过程,跟自己较劲,向文字致敬。这是另一种保守,是以“我还在”的姿态,站定自己的位置,不离自己的路,却又不否认新事物的价值。说“新的不行”是怯懦,而说“我还在”,则是尊严。
所以,新与旧本身并不是判断是非的标准,标准只能是:这件事有没有经过我们的脑子。因此,我们不能把精力花在证明“文字不会死”上,却忘了追问——“凝聚着人的思想和探求真实的文字表达还在不在?”
回望历史,我们就会发现,真正有生命力的姿态,从来不是辩护,而是重新定义。摄影术1839年问世时,画家们似乎面临灭顶之灾:既然机器能再现现实,那绘画还有何用?对这个问题,大多数人选择了辩护,说绘画有灵魂,机器没有。可莫奈、塞尚等画家没有辩护。他们想的是,既然摄影能写实,那绘画就不必写实了。于是,莫奈转向了光影和印象,塞尚走向了结构和变形。他们没有证明“绘画不会死”,而是努力蹚出一条路,让绘画更好地“活”下去。结果,正是在印象派之后,绘画的疆域反而比之前更广阔了。
1917年发表的《文学改良刍议》,说文言文该退场了。当时多少人骂它“数典忘祖”,可我们今天知道了——白话文运动打开的天地,文言文做梦也想象不到。还有鲁迅,也没去证明“文言文依然有力量”,而是办杂志、写杂文,用当时最“新”的文体表达最“深”的思想。
从莫奈、塞尚,到胡适、鲁迅,他们的共同点是,向前走,不向后看。他们不问“旧的东西会不会死”,而是问“新的可能性在哪里”。这暗合了哲学家本雅明的主张,与其哀叹旧时代“灵韵”的逝去,不如看清新媒介带来的新可能。
所以,文字也需要它的莫奈。莫奈重新定义了绘画,但他并没丢掉绘画中最核心的东西——对视觉的探索,对美的追问。“重新定义”不是丢掉一切,而是分清什么能变,什么不能变。想一想,我们真正要保住的是什么?也许不是文字,不是视频,不是任何一种工具,而是在使用它们时,勤于动脑,敢说真话。如果研究的过程没有思考、写出的文章鬼话连篇,则无论调研是否踏实、实践如何滚烫,无论点击量多少、篇幅短长,都无法让文字释放出内在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