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艾簪门,虎符系臂。荣国府的端午节连小戏子们都放了一天假,粽子之类的过节食品,必是每人都有份的。在《红楼梦》第三十一回中,王夫人于午间置了酒席,可宝玉、宝钗等人都各怀心事、无精打采,连一向爱说笑的王熙凤也不敢欢声笑语,“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而这个端午节过得最为凄惨的,当数金钏。
前一日午后,宝二爷到王夫人处,见金钏给王夫人捶着腿,困得乜斜着眼睛乱晃。宝玉悄悄把金钏的耳坠子一拨,又掏出香雪润津丹给她送到嘴里,接着又是拉手,又是满嘴抹了蜜似的“咱们在一处吧”。金钏困得蒙蒙眬眬的,随口说了一句“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王夫人翻身起来,照着她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
第二日,在端午节的气氛中,金钏不吃不喝,她总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有多大的错。大观园初建成那会儿,金钏还笑着问过宝玉,吃不吃自己嘴上的胭脂膏子。当时彩云、绣鸾、绣凤等一众丫鬟都在廊檐底下站着呢,谁也没觉得她在勾引小爷,那不过是逗着玩儿而已。而这一次,却不一样了——不但她被撵之后投井而死,宝玉也因此挨了一顿打。
他们都忽略了一件事。
在宝玉挨打之前,湘云来了就叫“宝玉哥哥”,老太太提醒她:“如今你们大了,别提小名儿了。”可宝玉是个“长不大的孩子”,金钏从小和他调笑惯了,没意识到这一点。
贾珠早亡,王夫人盼着宝玉能早些长大,使自己老来有靠。而宝玉只想让姐姐妹妹们守着过一辈子,什么事也不愿多想。因湘云佩戴着一个金麒麟,宝玉就送她一个更大更精美的金麒麟。丫鬟翠缕见了,口无遮拦地说“可分出公母来了”——当时湘云刚刚订婚,宝玉没心没肺地送人家个堪称“一公一母”的金麒麟,别人会怎么想呢?而他自己完全意识不到“如今你们大了”这件事。
再看金钏,她是王夫人的贴身丫头,地位高于其他奴仆。在贾府里,下人也分等级,小红在怡红院时,连给宝玉倒水的资格都没有。金钏好容易混到了“高层”,一朝被撵,从云端跌进深渊,她害怕被人耻笑,害怕下一段人生道路的冰冷,不敢前行。
端午节后,湘云带来了四个绛纹石戒指:“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儿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这四人是府中最有头有脸的丫鬟。可惜,有一个戒指永远也送不出去了。因一句玩笑话,金钏搭上了一条命。
金钏悲悲切切度过了人生最后一个端午节,尸体是五月初六被发现的,而她是否就在端午节当天投的井,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