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54年,一个阴冷寒肃的早晨,中尉陈嘉奉景帝刘启之命,来到晁错府上,传其上朝议事。晁错当即穿好朝服,随陈嘉而去。行至长安东市,陈嘉停下车马,向晁错宣读诏书——这是皇上对他的死刑宣判。晁错还没有回过神来,已被腰斩。不仅如此,他还被?满门抄斩?,家族受其牵连,无一幸免。
昨日犹宠臣,今成刀下鬼。如此结局,得从晁错的“削藩策”说起。
汉文帝二年(前178)十二月,因通晓文献典故,晁错被奉为太常掌故。后受遣学习《尚书》,学成被诏封为太子舍人,升迁博士。因得文帝刘恒赏识,被进封太子家令,成了太子“智囊”。刘恒在位时,晁错多次向其进言削藩之事,均未被采纳。刘恒驾崩,太子刘启(景帝)即位,晁错又再献削藩之策。其《削藩策》有云:“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之,其反迟,祸大。”刘启纳其策,诏令对赵王、楚王等藩王的部分封地予以削夺。与此同时,晁错推动更改法令,以强化中央集权,削弱诸侯权力。
这直接导致“七国之乱”爆发。公元前154年正月,吴、楚、赵等七个诸侯国以“诛晁错,清君侧”之名,联合起事。剑锋所向,直指京师长安。
刘启急召晁错商议平叛之策,晁错建议皇上御驾亲征,由他留守京城。景帝正迟疑间,大臣窦婴入宫,请求刘启召见曾经当过吴国丞相的袁盎。袁盎被召见后,直言七国之乱不足为患。在请求景帝屏退旁人后,袁盎说:吴楚叛乱,意在诛杀晁错,恢复封地;只要斩了晁错,宣布赦免七国,恢复被削夺的封地,自可消除叛乱,兵不血刃。刘启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于是,便有了上文血溅东市的一幕。
对于晁错力主削藩的后果,有个人看得非常清楚,这人便是晁错的父亲。老人听说儿子力主削藩,特地从老家颍川赶来,进行劝阻。他对晁错说:“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疏人骨肉,口议多怨,公何为也?”奈何儿子不听,回道:“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老人家长叹后撂出一句:“刘氏安矣,晁氏危矣。”回家后,老人因“不忍见祸逮身”,遂饮毒自尽。
晁错取名为错,“错”之含义,显然不是辞书所释“舛也,误也”。究竟是取“以金涂饰”之意,还是取“可琢玉之砺石”之义,或是另有寄托,如今已无从知晓。然而单就他提出的“削藩策”而言,其中确实存在诸多舛错与失误。
司马迁说他“为家令时,数言事不用;后擅权,多所变更。诸侯发难,不急匡救,欲报私仇,反以亡躯”,说的是刘启即位后,他恃宠弄权,说服景帝行削藩之策,使本已存在的中央政权和地方诸侯的矛盾升温激化;面对诸侯发难,不是积极匡救,而是挟私以求,终铸成大错,身死族灭。苏轼则说他错在“欲求非常之功”却不知“无务为自全之计”。若七国之乱起,他能勇于担当,“自将而讨吴楚”,亲自率军讨伐吴楚,以行动担当平乱重任,就不会让刘启不悦,或可免遭横祸。
两位古贤,慧眼洞见,所言俱实。然而,在笔者看来,晁错之“错”,最根本的是他忘了自己身份,不知道即便荣宠备至,本质上也不过是皇帝手中的一枚棋子,生死予夺全不由己。假如汉文帝刘恒未审时度势,贸然采纳晁错削藩之策,他恐怕早已身首异处;假如刘启也像刘恒一样不急于有所作为,而是以宽仁相抚,审慎对待晁错的削藩之策,那么刘家天下与晁氏一门或许都能相安无事。至于诛杀晁错后叛乱仍未平息,更像是诸侯撕破脸皮后的“惯性爆发”——皇位的诱惑太大,既然已经兵戎相见,索性放手一搏,若能夺得天下,岂不更好?
晁错身为天子倚重的辅臣,却以激进的手段搅动整个朝局;待到七国叛乱祸事酿成,他非但没有挺身而出直面危局的担当,反而想把皇帝推到前线自己躲在后方。这样的行事风格,若最终能全身而退,反倒才不合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