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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2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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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溜子蘸奶茶就酒 越喝越有

日期: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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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7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离开新疆七年了,我在北京未再看到过冰溜子。即使在严寒的冬季,北京冷得所有的人都不出门,什刹海结上厚厚的冰,干枯的、脆黑的、挺立的、结霜的树枝在海边沉默不语,任凭驰过的汽车、溜冰的老者、打闹的少男少女,用阵阵喇叭声或欢歌笑语掠过树冠,冲上云霄,瓦灰色的屋檐、灰黑的树枝,仍不会挂上冰溜子。

  买买提大叔家的屋檐下、院墙侧、门过道檐下两边、杨树上,在每个冬天里却都会挂上长长的冰溜子。那高高的白杨树啊,秋天的时候,从古尔班通古特沙漠里冲过来的风,挟裹着沙粒,会把树叶半个小时之内吹得七零八落。一夜之间,青黄的树枝变得黢黑、干枯、崩脆。冬天来临的时候,树枝先是顽强地在寒风中摇晃,挣扎,不久之后就硬挺不动,沉稳了许多。

  买买提大叔家在新疆塔城地区沙湾县乌兰乌苏镇。我刚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工作时,在兵团一个正师级直属单位,地处兵团第八师石河子市,距离乌兰乌苏镇并不算多远。冬天,石河子到处被白色的、坚硬的、一眼望不到边的大雪覆盖,做农活的人们只好整日窝在家里,挖空心思消磨一天接一天的时光。颇有经济头脑的买买提大叔,趁机在自家院子里开起了农家乐,供人们在这里喝酒吃肉;痛苦的人去浇愁,欢乐的人去跳舞。

  石河子市,其实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管理的城市,沙湾县是地方管理的县,属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塔城地区代管。奇怪的是,在经过石河子市区西部的312国道旁边,有200米长的地域却属于沙湾县管辖,它的四周都是第八师石河子市管辖,当地人把这块飞地称为“老街”。我和买买提大叔就是在老街相识相知相亲的。2011年冬天,我与几个从外省来的朋友,在老街一个小饭馆里吃烤肉,喝夺命大乌苏啤酒。那天的气温大约有零下二十度了吧,酒馆外面的屋檐下挂有十几根冰溜子,一个朋友说这叫冰柱,我说这叫冰棍。此时,一个有点儿河南口音,但分明有维吾尔族群众说话特点的声音说:“这叫冰溜子。”我转过身一看,一个稍胖的,脸色红红的,一双淡蓝色的眼睛清澈见底的大叔,正看着我微笑。他分明就是维吾尔族,穿着黑色毡大衣,头上戴一顶骆驼色的皮毛帽子。看我向他转过身了,他马上左手摘掉皮帽子,右手给我递过来一张淡黄色的名片,绿色的字体印着他的名字和联系电话,还印着这样的字:农家乐老板,买买提同志。通常在姓名后印头衔的位置,他竟然印上了“同志”二字。

  我和他互留了电话,他邀请我第二天去他那里做客。我知道,维吾尔群众的邀请都是出于真诚的,不容我拒绝。他伸出右手的食指,要和我拉勾,孩子似的开心微笑着。第二天是星期六,上午11点起床以后,我就约上外地来的三个好友,开车去他的农家乐了。

  312国道两侧高高的新疆杨上都挂满了白色的、有点让人悸动的、具有“千树万树梨花开”气势的冰雪结晶,人们习惯上称它为树挂。随着杨树粗壮枝条的伸展,冰晶也随着招摇跳动,偶尔簌簌地随微风四散飘舞,在阳光下千点万点,晶莹剔透,无瑕清丽。后来,我屡次在这种树挂列队似无尽头的道路上经过,对它们的纯净与晶莹都可心动心,留下一次次美好心迹,迄今怀念不已。

  从312国道右转,快进乌兰乌苏村时,买买提大叔同志就在村南的路口边等着。看到我们到了,他马上小步急匆匆跑过来,我刚一下车,他就握住我的双手不停摇晃,好像很久未见的朋友重逢一样,充满了真挚和深情。后来我才知道,我是买买提大叔同志的农家乐的第一个顾客,他认为我们能给他带来生意上的盛隆。然而,他这天并没有收我的饭钱。

  自治区那时候正在搞新农村建设,要求路坦平、街道直、树成行,房屋也都粉刷成土黄色的。买买提大叔同志的家在村子中间一条南北向胡同的中部的西侧,房屋坐北朝南,院门却是往东开着的。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街道两侧的墙上,挂着一串串晶莹的、闪光的、剔透的、锥形的、长长的冰溜子。有的长至半屋,有的直抵地面,在下午一点的阳光下,闪着动人的、清纯的、优雅的光芒。进到院子里,买买提大叔同志家的屋檐下、院墙内外、过道门两侧,都挂着这样长长的冰溜子,像瀑布的凝固,流苏的停摆,看似一种寂静在凝结,其实是给这单调的、肃杀的、死静的冬天,注入了一种抗力、一种活力、一种动感。那长长的冰溜子啊,把太阳光反射到四面八方,每一处都向这个世界展示着五彩斑斓的深情,就像我和买买提大叔的深厚友情一样,那么新鲜、纯洁、热烈。

  说是农家乐,其实工作人员就是买买提大叔同志和他的妻子。买买提大叔同志的两个儿女都在沙湾县城上班,他60岁了,比我大整整18岁。他妻子胖胖的,白白的,头发略微发黄,买买提大叔同志让我喊她沙琪玛阿姨。我说:“大叔同志,我不用喊阿姨同志了吧?”买买提大叔哈哈笑起来,说不用不用。我进到院子里的时候,沙琪玛阿姨从厨房里和我们打了个招呼,开始给我们煮奶茶。煮奶茶用的是电炉子,她把壶盖打开,拿出一块干奶酪扔进壶里,再撮点茶叶扔进去,然后又抓一把盐扔进去,几个扔的动作娴熟、优雅、干脆、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几分钟后水开了,奶香、茶香和天山雪水的甜香,在水壶咝咝的水汽中,满屋子里弥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