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有位作家写过一篇关于聂绀弩的文章。文章开头说：“聂绀弩是当代作家。许多年轻人，甚至中年人不知道他是谁……最近和同事一起吃饭，提及聂绀弩，竟十有八不知。而知者，则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聂绀弩的经历和成就，如今在网上可以看到简单的介绍。我书架上有一本《聂绀弩传》，是几十年前的旧书。翻这本书时，看到记聂绀弩儿时的一件小事，我觉得蛮有意思的。
聂绀弩的家乡在湖北京山，辛亥革命前，他进了那里的一所小学。学了两年后，有一回做作文，老师出了两个题目，一是《子产不毁乡校》，一是《天下有道庶人不议》，学生任作一个。老师先给学生们讲题目：子产是郑国的丞相，郑国有一所乡校，老百姓常在那里议论国家大事。有人告诉子产，应该把这个乡校关掉。子产说：“不用关，议论得对的，我们就照办，议论得不对，我们就不办。”这就叫“子产不毁乡校”。另一个“天下有道庶人不议”，就是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子如果是有道明君，他就出得对，老百姓就没话说；如果他出得不对，老百姓就会有议论。
聂绀弩听了老师的讲解，在下面一阵思考，忽然问老师：“把两个题目写到一篇文章里去可以吗？”老师就让他说说意思，聂绀弩说：“天子的礼乐征伐出得不对，这就是无道了，庶人免不了要议论。如果天子听见了这种议论，就照子产不毁乡校的办法办，议论得对就听，议论得不对就不听，那不就是从无道变成有道了吗？”老师听了直夸他的这个意思新，聂绀弩受到鼓励，便又说：“我还有个想法，我觉得天下有道则庶人议，天下无道则庶人不议。”老师问他这又怎么讲，聂绀弩继续说：“天下有道，上面不滥施刑法，庶人说点什么也不要紧，所以敢议。天下无道，上面滥施刑法，庶人怕惹祸，有话也不敢说，所以不议。”老师听了大惊，学生们作文都还没有做，老师便兴奋地向大家宣布：“今天的作文，聂国棪的最好！”那时聂绀弩的学名叫国棪。
《聂绀弩传》在书架上已有几十年，我却是前些日子才拿下来看的，看到上面这一段，惊叹聂绀弩小小年纪就对天下有道无道有这样的见解，真不简单。书架上原来也有一本《聂绀弩杂文集》，记得是三联出版的，也是一直没有看，这回看了《聂绀弩传》，就想来看看他的杂文，却一时找不到。聂绀弩的杂文，被公认是鲁迅之后的第一人。有论者说，鲁迅那种“乐则大笑，悲则大叫，愤则大骂”的境界，罕有企及者，聂绀弩庶几近之。
聂绀弩的诗名也很大，其古体诗自成一格，形类打油，旨同庄骚，人称“聂体”，被誉为是中国诗史上独一无二的。《聂绀弩旧体诗全编》三大册，我书架上也有，还是没有看过，真是辜负了。聂绀弩的一些名诗名句，则是熟悉的，早在一些文章中看到过。写冯雪峰的“文章信口雌黄易，思想锥心坦白难”，多么的沉痛愤懑。写林冲的“男儿脸刻黄金印，一笑心轻白虎堂”，多么的慷慨兀傲。想想，要有怎样的人生经历和感慨，才写得出这样的诗。
聂绀弩一生曲折坎坷，手中一支笔却没有停过，写了一辈子的文章和诗。开头提到的那篇文章还说：“他恪守良知，清醒地保持着一个知识分子社会文化批判的坚韧和敏锐，使思想摆脱外力的操作，回到自身的轨道，并开始了自由的吟唱，这正体现出聂绀弩的见解有着穿越时间和征服人心的力量。而那些眼下看来极具现实意义的人和事，将很快消失在没有意义的背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