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夏日乡村和从前相比,既有不变的底色,也有不同的面貌。
没变的是蝉鸣依旧聒噪,烈日依旧高悬,树荫还在,溪流也照旧潺潺流淌,农作物在蓬勃生长,趋向成熟。
不同的是,乡村里人少了许多,尤其是少年和青壮年,看不到吹着牧笛放牛的孩子,也见不到行走在田野里的壮实青年。我60多岁的三叔和80多岁的父亲,在塘边舀水浇地。三叔跟父亲说:“王村三岔口的羊厂有不少羊粪,可以挑些回来当肥料。”父亲叹道:“路太远,挑不动了。”三叔又说:“那我明天帮你挑点回来吧。”
傍晚时分,落日像一颗硕大的咸蛋黄,贴着山尖缓缓下沉,其光热的威力速减。天闷,蜻蜓都贴地低飞,一只只的,群飞乱舞,却不会互相碰撞。
池塘里的翘嘴鱼也浮到水面吐泡泡,人一靠近,就“哗”地一下全钻得没了影,等人走远了,又重新浮上来。
天是瓦蓝的,水是清碧的,一间间红瓦屋藏在郁郁葱葱的树林间。叶动瓦现,叶静瓦隐。
天还没全黑,就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大伙趁着还亮的天光,把凉床当饭桌摆在院子里,吃的是稀饭馒头,就着咸豆角、咸鸭蛋,再添一两碗自家菜园摘的时令蔬菜。
晚风轻轻吹过,暂时吹散了暑气,一家人围着凉床坐下。爸爸在,妈妈在,哥哥在,姐姐在,弟弟在,妹妹在。这哪里是一顿普通的晚饭,明明就是一场盛宴,一场专属于亲情的盛宴。
可如今,夏日黄昏的乡下小院里,再也凑不齐这一大家人了。当年的孩子像蒲公英的种子,散落在天南海北,各有各的生活要忙,再也凑不齐整。只能隔着手机屏幕,在视频电话里“聚”上一回。
夏日乡村的夜晚,蚊虫多,总爱绕着人飞,叮咬露在外面的皮肤。从前是点艾烟、熏蚊香、挂蚊帐,现在往身上抹点驱蚊液,或是干脆把空调打开,室温降下来后,蚊虫也就安分待着不咬人了。
萤火虫出来了,一闪一闪的,是夜空里的精灵,又似掉入人间的星星。夏虫不可语冰,它们的生命虽然极其短暂,但从古至今,依然要发出自己的光和声音。
青蛙或是蹲在水里,或是藏在田里,或是安坐在路埂上,呱呱地放声叫着,把原本安安静静的乡村夏夜搅得热闹起来,走夜路的人听着这声响,也就不那么害怕了。
只是现在,还有人走夜路吗?似乎,已经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