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都知道,刘心武老师和比他小27岁的邱华栋是交往30多年的文友,邱华栋常在公众场合讲述自己的创作之路如何受到刘老师的影响,感念当年得到的指点与鼓励。
刘老师称赞邱华栋阅读量大,他曾和我说,虽然生活积累、灵感爆发是文学写作不可或缺的要素,但是大量地阅读,不仅是阅读文学作品,更要从前人的文字中获得启发、汲取营养,也是非常重要的。刘老师还称赞邱华栋涉猎宽广,他不仅写小说、散文,对电影研究、古典名著版本考证、建筑评论等领域也多有涉猎,还著有探讨城市发展脉络的《北京传》。正因为他能触类旁通,因此创作中总能厚积薄发,对于各类题材都能驾轻驭熟。
虽然邱华栋少年时就出过书,但他第一本产生影响力的短篇小说集《城市中的马群》,是刘心武老师主编“城市斑马丛书”时,邀约他入集出版,并亲自为这本书作序的。邱华栋有一篇短篇小说《一座像钻石山那么大的饭店》,他敏锐捕捉到北京这座大都会在现代化、国际化进程中的迅疾发展,将夜晚灯火通明、熠熠生辉的涉外大饭店景观,提炼成了“钻石山”的经典意象。刘心武老师多次提到,邱华栋笔下这个“钻石山”意象意味深远:它既是社会生产力进步的体现,也暗含着进入消费社会后对人的负面诱惑。邱华栋那一时期创作了一系列被刘老师称为“与生命共时空”的小说,他既认可年轻人走进“钻石山”融入时代发展,也提醒人们要对物质诱惑保持警觉。在他笔下,有人始终保有心灵的纯净,也有人如长篇小说《教授》的主人公那样,进入“钻石山”所代表的“新阶层”后迷失自我,最终走向堕落。
但他显然格外着迷于西北传统文化遗存,以及这些文化遗存对当下社会产生的深远影响,接连推出了《空城纪》《龟兹长歌》《敦煌变》等一系列相关作品。我曾问刘老师,邱华栋是不是不再进行“与生命共时空”的写作了?刘老师告诉我,从表面上看,邱华栋的写作路数似乎大变,但骨子里,他依旧在书写自己对当下生活的深切爱恋。
刘老师让我留意邱华栋最新长篇小说《敦煌变》的最后一章。在刘老师看来,《敦煌变》是中国本土出现的第一部最符合“同一空间中不同时间的并置”这一定义的后现代主义小说:作者选取了敦煌石窟的十座石窟,通过十个不同时代、不同身份人物的故事,表达了生命多样性、命运多样性以及人性多面性的深刻主题。第一个故事里的古代女性叫赵娉婷,最后一个故事里的当代女性也叫赵娉婷,这样的设计意味深长。
书中结尾,当代的赵娉婷决定和恋人一起扎根敦煌,终生从事敦煌学研究。行文收束处,二人一同仰望敦煌三危山,“霞光山”的意象就此浮现。刘老师告诉我,从三十几年前的“钻石山”,到如今的“霞光山”,这意象的变化,意味着精神的升华:早年吸引邱华栋的是物质大丰富的“钻石山”,现在令他心醉的是意味着文化永恒的“霞光山”。
如今的邱华栋早已是文坛大家,但他的文学创作之路,其实是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走出来的。他的创作历程与写作经验,尤其是精准提炼精彩意象、勇于探索文本创新,始终坚持在文学实践中实现心灵升华的创作态度,都值得充分肯定,也值得学界深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