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前夕的演出结束后,我叠好蓝布围裙,上面两块酱油印子仍清晰可见。
台下有人喊“武松真棒”,我却摸了摸围裙,轻轻说了句:“谢谢你了,酒家。”
一个星期前,我还嫌这个角色太小。
“你扮演酒家。”老师把剧本递给我,同学们哄笑起来。随后,“武松”在课桌前抡起拳头,喊声震得教室嗡嗡响。我只配站在两张课桌拼成的“柜台”后面,一遍遍念着“客官,景阳冈上有大虫”,声音软塌塌的。凭什么我就不能演武松?
排练到第三天,我有点儿赌气,学着老爷爷的腔调把声音压低:“不是小老儿吓唬你,前几日刚有猎户寻着半只被啃剩的草鞋。”“武松”听罢一拍桌子,同学们都大声叫好。我心里美滋滋的,原来我的台词,能让武松显得更威风!
可这种得意没撑多久。课间休息时我重读课文《景阳冈》,这一次只盯着酒家的话:“三碗不过冈”“伤了十几条人命”。每一句都是拦,可武松一句也没听进去。我忽然打了个寒战:如果武松不是英雄,只是一个喝了十八碗酒的普通人呢?那只老虎已经伤了几十条人命,他怎么可能会活着?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第二天排练争夺酒碗那场戏,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武松”会死的!我的手心开始冒汗,心跳也开始加速。声音又急又大:“那老虎已经伤了十几条人命了,他们都没有回来!” 我死死攥住“武松”的袖口,争夺间,碗里的“酒”——实为酱油兑的水,溅了出来,在蓝布围裙上留下两处深痕。老师鼓起掌来,说我入戏了。
当时,我只知道自己是真的怕他去送死。那种怕,像一根针扎在胸口。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酒家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他见过被咬伤的猎户,见过哭瞎眼睛的娘亲,也一定见过空着手回来、浑身发抖的过客。他一遍遍地拦,嗓子喊哑了也要拦,可一些喝了酒的人偏不信。我突然觉得,酒家不是窝囊,是固执:明知道没用,却还是不肯闭嘴的固执。
第二天班会上,班主任说:“酒家明明知道武松不会听,可他还是拦了一次又一次。这种善良,比打虎更需要勇气。”
我摸了摸剧本上“酒家”两个字,觉得心里热乎乎的。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能当武松,大多数人只是配角,没有过人的武艺,没有主角的光环,但是每一次阻拦、每一声提醒,都是这世间最朴素的光。
演出结束之后,那两块酱油印子,像两句台词,始终印在我心上,怎么也洗不掉!
指导教师:田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