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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1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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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轻盈,紫悠长

日期: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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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在蒲松龄的《聊斋志异·绿衣女》中,读到一个美到令人窒息的形象:“绿衣长裙,婉妙无比,腰细殆不盈掬。”这样的女子,我不知道种种外语会如何形容,而中文里则有一个虽然也属常见,却精准到似乎无可替代的词:“翩然”。蒲松龄正是使用这个词,写这个女子的离去——翩然遂出。

  作家王蒙将这个故事形容为:“翩然的故事,翩然的爱情,翩然的女性,轻盈的人生经验,轻盈的小小说。”并联想起源自《金刚经》而被苏东坡宣扬的六如:“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

  他所使用的“轻盈”一词,让我联想起我与学生都钟爱的一篇小说,获1933年诺贝尔文学奖的俄罗斯小说家蒲宁的《轻盈的气息》。这篇小说里,那位有着惊人美丽的少女告诉好友,女性的美的关键,不是外在之种种,而是“轻盈的气息”,并示范给好友,自己正是这样呼吸的。

  我不由得随之想象,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气息、什么样的呼吸方式呢?以我有限的经验,只能将其转换成嗅觉,如宋玉《神女赋》中的“吐芬芳其若兰”,再由兰唤起视觉形象,如杜甫笔下那位如空谷幽兰般的佳人。巧的是,这位佳人,也是一位绿衣女:“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她牵萝补茅屋,采柏动盈掬,薄袖、修竹、藤萝、翠柏,围绕着她的,都是寒意森森的绿色。

  这三位美到似乎非人间所有的女子,都有着令人怅然的结局。第一位女子,腰细殆不盈掬,实际上是一细腰绿蜂幻化而成,人蜂之恋,最终竟因一只蜘蛛戛然而止,空留给读者无限怅惘。《轻盈的气息》中,那位吹气如兰的少女,落入蛛网一般的命运,因一个意外事件而死去,留下的只有轻盈的气息,仍“在世界上,在白云朵朵的天空中,在料峭的春风中飘荡”。杜甫诗作《佳人》中,那位容貌绝伦的女子,兄弟因战乱惨遭杀戮,丈夫喜新厌旧,她独自飘零于荒山野林,其幽姿高致,如一滴透明的晨露,如此之轻,又如此之清,滴入千年多后的我的心湖,如《绿衣女》中之歌,虽是微声,静听之,却宛转清亮,动耳摇心。

  曾有一位学生告诉我,在路上遇见一位纤瘦清雅的女子,无端地觉得《轻盈的气息》中的那位少女如果生在东方,活到中年,大概就会是那个样子。学生没有告诉我那位女子衣着的颜色,大概认为这对其出众的气质也毫无影响,但我却无端地觉得,她应该穿着一身雅洁的绿。

  小说里另外使我深深迷恋的一种颜色是紫色。年轻时曾读过一部小说,是个浪漫的爱情故事。情节早已遗忘,但女主人公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把自己缠绕在一个紫色的梦里,从衣着到配饰,到房间、家居用品,都是深深浅浅的紫,让接近她的人如跌进了一个紫色的梦。那个年代还不流行染发,否则她大概也会留一头飘逸的紫发。她的气质与眼神,也有紫色的忧郁,让我想起戴望舒《雨巷》中那位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画家何多苓为契诃夫小说《带阁楼的房子》所画的那位有着澄澈忧郁的大眼睛的妹妹,还有日本画家竹九梦二笔下那些婉约清丽、柔弱忧伤的女子。我曾因这篇小说做过一个浪漫的梦,跟爱情倒无关,而是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乡村女教师,跟天真烂漫的孩子们在一起,教他们读诗、唱歌、画画,跟他们一起游戏,在开满了紫色野花的春天旷野上。我的小屋,也在清清的小河边,小窗对着淙淙流水,晚上出门就可以望见清澈的星空。早晨醒来,迎接我的有朝阳、清新的晨风、清脆的鸟鸣,还有可爱的孩子们一大早放在我的窗台上的一大束紫色的花!我大概不曾考虑现实和安全的问题,只顾着做少女绮丽的梦了。

  成年后,我在一所有悠久历史的中学任教,城里的孩子们也一样天真可爱。虽然我的课堂不在春天的旷野上,但是跟孩子们沉浸在无穷尽的经典作品中,我们一起拥有了一间如旷野般辽阔的教室。而紫色在我的生活中的遗存就是,我有深深浅浅、长长短短的不少紫衣,有一件从工作初一直穿到现在,快三十年了,依然质地很好,没有过时。那抹紫色,正如同当初的我那些浪漫温柔的心愿,一直陪伴着我,还有我的学生,在一间辽阔的教室里,开出紫色的美丽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