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21年到2023年,我与好朋友、书评人绿茶,写了时间跨度近三年的信。最近,这些信由出版社以《村郊通信》为名结集出版,不少朋友们读后给的第一反应是:这年头,还真有人在通过写信的方式交流。
我们写的信,不是微信里的聊天记录,也不是电子邮件发送的电子文档,而是一笔一画写在纸张上的信。笔,用的是软笔或钢笔、圆珠笔。纸,用的是竖格信笺、日记本、酒店留言簿。每封信的字数,长则三四千字,短则千余字。
犹记写第一封信时,从落笔时的新鲜感,到第二段开始后的提笔忘字,再到写完一页纸后的手腕酸痛,才发觉写信是个辛苦活儿。写完一封信,需要两三个小时,但完成后,把散放在书桌上的信笺按照顺序叠放在一起的时候,心里还是蛮有愉悦感的。
书信曾贯穿我整个青年时代。上世纪90年代时,我给电台写文章,主持人有时会留下作者的通信地址,因此每天能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信。我那时坚持每封必回的原则,回信是晚上在电灯下“点灯熬油”般地回,邮票是整版整版地买,投寄是一摞摞地往邮筒里塞……如此反复,那些年写的信,字数恐怕得以几十万字或上百万字计算。
即便在2000年后电子邮件逐渐普及,互联网应用层出不穷的时候,我还是坚持了写信的习惯,但数量已经和过去不在一个层级,只是给少数家乡的朋友以及远方的朋友写。究竟什么时候开始,书信彻底退出了我的生活?这已经不好查证了,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在MSN和QQ时代,写信寄信的行为还是存在的,但在微信普及后,写信便彻底退出了我的生活。
在重新拿起笔与绿茶兄进行“村郊通信”时,我已经多年不写信。但一提起笔,与写信相关的往事碎片便纷至沓来,写信的肌肉记忆,开头与结尾的习惯,内容的主要表达,都和过去没有太大差别,无非是写日常生活细节:读的书、看的电影、家里孩子的情况、阳台上的猫调没调皮、去哪儿旅行了等等。如果只是口头讲讲,显得有些俗常,但通过笔落到纸上,便有些意味,放了几年后再读,竟沉浸其中,一本书一夜之间从头翻到尾。这大概就是书信的魅力,无论在信中写了什么内容,经过时间的淘洗之后,都会为之镀上一层怀旧的暖色。
有了微信,想要找到一个人太容易了。同样,想要快速实现互动,更加容易,无论人在天涯还是海角,收到一条信息,完全可以做到秒回。就信息传递来看,这是好事,但当这样的好事变得习以为常,甚至被这样的交流方式“绑架”以后,不少人都觉得被某种焦虑所掌控,因为发现自己已经很难慢下来了。
在这样的环境中,才会恍然发觉写信的好处来。写信,可以慢慢地写,停停写写,写完了寄出,等待对方有空了,也同样慢慢地回信。这需要一个等待的过程,有时要等两三天,有时要等一两周。在这段时间里,大家各忙各的,直到收到回信,才想起纸上的交流。这样的交流方式,仿佛构建出一个既与现实生活有联系、又相对独立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人会得到休息,内心会拥有一种安静,转身再面对生活的忙碌的时候,也就不那么浮躁了。
微信可以秒回的时候,每个人都是很近的。但是,写信,无形中将我们推远了。只是,这样的远,不是坏事,而是给我们自己,也给其他人留出了一个距离和空间。很多时候,适当的远,是一种浪漫;适当的等待,能培养期望;适当地对生活进行观察与提炼,能滋生热爱。这个道理,以前很多人都懂,现在也懂,只是很难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