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平路与滏东街交叉口，一棵丑陋的法桐骤然撞入眼帘——我向来极少用“丑”来形容植物，但这棵畸形臃肿的法桐，着实让我心生嫌弃。
和平路两旁的法桐该有三十多年树龄了，每一棵的树干上都有不少斑疤，但这并不影响它们作为乔木的挺拔苍劲。唯独这棵，长得像个满身赘肉的矮胖子。青白色的树身松垮得像一叠游泳圈，从树根处扭曲着堆叠至分枝，又似裹了几条臃肿的老棉裤，树干通体竟无一处纹理平整顺直。
“一棵树，怎么能丑成这样！偏偏还长在路口最显眼的地方！”我一边跟爱人吐槽，一边把那棵丑树指给他看。直白地评价一棵树丑，我多少有些心虚，因此急切地想找个认同者，好让我的嫌弃显得不那么苛刻。
出乎意料的是，爱人却没附和我。他打量着那棵树，对我说：“它是不漂亮，但你不觉得，它已经活得很努力了？”“很努力？我可没看出来。”我不屑地说，“就它这体态，如果是个人，肯定也是个慵懒懈怠、贪吃贪睡的主儿！”“先别急着下结论。”爱人打断了我的偏见，“你还记得赵王大街那些年轻的法桐吗？”
赵王大街开通没几年，路旁的法桐都还稚嫩。但每棵树的树皮在同一高度都鼓着一圈粗陋的环形肿包，有的肿包中间还有道未被树皮完全覆盖的深沟。当初爱人曾说过缘由：新移栽的小树都用四根木头支架撑着，支架再用粗铁丝固定在树干上，那道深沟正是铁丝勒出的伤痕。支架拆除后，树木会拼命自愈，伤口周围的树皮不断增生，直到把伤口完全包裹，最终形成个丑陋的肿疤。
“你看，它满身丑陋的‘赘肉’其实都是增生的树皮，只是它受伤太多，增生层层堆垒挤压才成了这个模样。”爱人指着法桐的树干说，“畸形树皮裹住的是它九死一生的伤，每一处畸形都是它自救留下的勋章。”
我惊叹，这三十多年里它到底历经了多少磨难，才使得树身几乎没一处好地方。是肆虐的虫害？是肆意的攀折？还是锋利的斧锯？它都默默地承受着，并拼尽全力疗伤自愈，它变得丑陋无比，但也强大无比。
想来，一定曾有许多浅薄如我的人，用鄙夷的冷眼打量过它、用尖刻的言语评判过它。但这棵打赢了无数次生存之战的树，已将坚韧刻入年轮，冷眼与非议不能伤它分毫。
凝视着这棵法桐，我的浅薄被悄然治愈。以敬畏之心，读懂丑陋表象下的生之艰难，才是对生命该有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