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龄渐长,眼睛和颈椎都有点吃力,于是较多地开始听书。听书有一个好,可以把各种碎片时间利用起来。原来我觉得听书可能不像读纸质书那样专注,也不能反复读,反复回味;后来发现这也是我的固化思维,听书也许更需要专注力,因为就像与人对话,得认真聆听,才能捕捉住那一闪而过的声音之流;不过也无需担心错过,因为其实也可以反复回听。
于是,在一个年已过去的日子,我这个向来对年没什么感觉的人,让自己沉浸在文字的小火炉炖出的浓浓年味里。连着听了梅子涵先生的《像汤圆的过年》好几遍,那种治愈感,真如同吃一碗香香甜甜的黑芝麻馅糯米汤圆。
梅先生说当年曾用妈妈给的钱在南京东路的服装店买过一件藏青色的青年装棉袄,穿着像一个“五四”青年,他总记得,所以总会说起。“有些重复省略不了。”我听梅先生的文字,觉得也是如此,重复听,才能听出暖意,听出诗味,听出岁月的悠长与惆怅。
梅先生的文字里,也有许多有意或无意的重复。比如叠词:热扑扑的心情,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小心地挑挑选选年货,所有的准备都细细、小小,把每一个汤圆都码得整整齐齐。比如短语的重复:“母亲把糖年糕切成一小片一小片。”两个“一小片”的使用,让年糕的糯糯甜甜,似乎也随之加倍;但如果使用三个,则又有些过犹不及,拖沓夸张。另如写他陪着外婆到乡下小镇买市里买不到的各种年货:“她挎着的那只大篮子里一点点多起来,很快就已经沉沉的了。我的手里也有一只不大的篮子,也一点点多起来,沉沉的了!”“一点点多起来”“沉沉”的重复,让读者心里的欢喜与满足,似乎也随之一点点多起来,积攒成沉甸甸的幸福。
另有一些文字,则是在重复中略有变化,类似于《诗经》的重章叠唱,一唱三叹,余韵悠悠。比如“此起彼伏的欢腾”“真真实实的欢腾”;比如“外祖母像一面呼呼飘响的大旗帜,我像一面呼呼飘响的小旗帜”;比如“年三十了。初一,初二,初三”,一天天地数着日子,心里既充满对年的珍惜,更掺着年即将过完的怅然——“过完三天年,还是原还原。”尽在其中。比如年货“挂在南面窗口、北面阳台”,让人联想起《木兰辞》中的“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虽然两者主题与意趣迥然有别,但表达效果却是相似的。本来空无的四面八方,因为有人以及有人使用的物品,便可以化虚为实,“无中生有”,具体而实在的生活,一下子有了颜色,有了触感,有了鲜味:想想那些咸鱼、咸肉、香肠……如果是北方的乡间,应该还有红红的辣椒、金灿灿的玉米棒,把所有美好的祝愿,挂在房檐下,也挂在心头。
暖暖的年味、暖暖的亲情在梅先生的重复书写中、在我的重复聆听中,荡漾在我的心头,让一个平常的、天气有些阴郁的下午,变成一枚暖暖圆圆的汤圆,润了喉,暖了胃,更暖了心。
当然,这暖里,也有隐隐的冷与悲,带着过去时代的印记。这篇两千多字的文章里,写到外婆、母亲、弟弟妹妹,也有几句写到父亲。“那时,爸爸独自在外,在厄运里度日,他是怎么过年的呢?有一年,妈妈寄给爸爸二十元钱,让我学着写信:爸爸,这是寄给你的钱,让你过年,你要买点东西好好过年!”在其他文章中,我读到梅先生回忆父亲的另外一些片段:“我的父亲,是那么喜欢读书的人,学的是经济学,写下的语句中总有文学软软的气息。”“我的父亲能够很熟练地阅读俄文和英文。他是一个‘奇怪’的人,总是捧着一本厚厚的英文或俄文书,一边走一边读。父亲永远喜欢穿着布鞋,记忆中当我抱着小瓶子在草地上捉虫子玩时,我能听到的是他穿着布鞋踩在有露水的草地上的声音,以及他读着英文或俄文长篇小说的声音,那是他留给我关于阅读的记忆。”
这样一位爱读书的父亲,会遭遇什么样的厄运?梅先生没有具体讲述,我们似乎也无从想象。其实也不难想象。但愿那些不幸,都随着时代永远地离开了。而无论时代如何变化,亲人间相濡以沫,一起度过艰难岁月的那份温情,才如同汤圆一般,轻轻地咬一口,就溢出暖暖的甜蜜,伴随着极微细的声音——在过年时,也在所有的平常日子里,只要你用心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