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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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塬上灯暖

日期: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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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3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过了初五,关中渭北塬上的年味,便从“除旧”的决绝,转成了“盼新”的温厚。到了初六,关中乡下的年俗便只剩一桩最郑重的情分——舅家送灯。这是娘家人给外甥的专属期许,也是刻在关中血脉里的礼数之一。

  母亲姊妹三个,有三个弟弟,在外婆的统筹下,舅舅们会分头给外甥送灯笼。在我的记忆里,每到初六晌午,我便不停到门头张望,望眼欲穿地等着舅舅的身影。不多时,二舅便独自走来,两只手挑着三个灯笼,进门便笑眯眯地和母亲打招呼,然后把灯笼交给大哥和我。

  那时舅舅没有自行车,更没有摩托车,是一步一步走到我家的。舅舅送来的灯笼,全是竹篾扎骨、彩纸糊面的手工活儿。有荷花灯,粉瓣层叠;有宫灯,红绸裹面、流苏轻垂;还有憨态可掬的兔子灯,长耳朵支棱着,黑眼睛炯炯有神。

  送来的灯笼,我们会好好收着。舅舅把灯笼交到我们手里时,总要反复叮嘱:“小心放着,别碰坏了,留到正月十五提灯照舅。”那时候的灯笼没有灯泡,只有精致的竹制骨架和糊得平整的纸面,再配上几根红蜡烛。可就是这样简单的物件,却让我们欢喜得不得了。大哥和我早早就“抢占”了属于自己的那盏灯笼,紧紧地攥在手中,像捧着一份沉甸甸的约定——等到元宵夜,点上红蜡烛,挑着它去村里“照舅”,好好践行那句“外甥打灯笼——照旧(舅)”的老话。

  母亲初六这天会做臊子面。面是手擀面,豆腐、黄花、木耳切成细碎的底菜,再摊好金黄的蛋皮、切好翠绿的韭菜做漂菜。面被擀得薄如蝉翼,切成细若游丝的长条。水开下面,三滚即熟,捞入粗瓷大碗,舀一勺滚烫的臊子汤“嗞啦”浇下,红白黄绿四色相间,酸香瞬间弥漫整个院子。

  我们赶忙给舅舅端饭。“吃碗顺面,六六大顺。”舅舅坐上首,我们围在桌边,捧着大碗呼噜噜地吃起来。这面讲究“只捞面、不喝汤”,剩的汤得回锅再用;面条要整根吞下,取的是“路路通顺、岁岁平安”的兆头。一碗热面下肚,浑身都暖烘烘的,大家的话匣子也打开了。舅舅讲着村里的新鲜事儿,母亲聊着家里的琐碎日常,黄土窑里的笑声,比碗里的臊子汤还要暖人心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