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惯例,马年应该说“万马奔腾,马到成功,金戈铁马,龙马精神……”,即说高词、亮词、好听的词,但我却来个马年说“马大哈”。因为我原本姓马,而且自己就是个“马大哈”。
“马大哈”这个词是由相声演员创造出来的。上世纪50年代,著名相声演员马三立表演了相声《买猴》,讽刺工作中的马虎现象:一个姓马的工作人员,平常马马虎虎,大大咧咧。本来单位要他购买一批猴牌肥皂,他却在采购通知中将“到东北角买猴牌肥皂五十箱”误写成“到东北买猴儿五十只”,导致采购员跑遍全国寻找猴子,最后竟然买来一群猴。于是人们就叫他“马大哈”。
从此,人们用“马大哈”这个词嘲笑所有马马虎虎、粗心大意的人。而我就经常被嘲笑。小时候的马虎事儿太多,多到我都记不清了。长大后继续马虎,有次参加婚礼,我竟走错了饭店的门。在饭桌上坐了至少十分钟,发现周围没一个我认识的人,心里有些发毛,佯装上厕所羞愧而逃。
写作之后也毫无长进,有时将寄给张三杂志的稿子,误寄给李四杂志,却质问张三杂志为什么不给我回音。有了微信之后更可怕,我常将“回复的文字”错发,对方莫名其妙,问我怎么回事?什么意思?弄得我面红耳赤。有一次,我竟然将讽刺某某某的信息发给了他本人。他非常大度地回复:感谢你直率的批评,还加上一个“握手”的符号。我既惊恐又气愤还想扇自己耳光。多年过去,我至今不敢与那个大度的某某某见面。
我比一般的“马大哈”还马大哈——我记不住人的脸。只要此人隔段时间没见,我就认不出来了。我曾交往过一个相当亲密的朋友,他搞音乐,我爱文学。为了合作一个节目,我们一起去外省市学习。一路上,我们吃住都在一起,无话不谈。后来因行当不同,我们各奔东西,但我非常想念这个朋友,盼望能有一天再相聚。
真就有一天,与音乐界的朋友相聚。我问一个坐在身边的人:“你们音乐界的某某某怎么没来?”没想到这个人吃惊地瞪着眼,大声说:“我就是某某某!我就是一眼看到你,才赶紧坐到你身边的……”
我还有个发现,与精明的人交朋友会相当吃力、费精神,甚而会吃亏。交朋友最好能交“马大哈”。马马虎虎是没有心计,大大咧咧是宽宏大量,嘻嘻哈哈是乐观大度。我感到,凡是有马大哈性格的人,都爽朗且身体特别健康。
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总是寻找马大哈式的朋友。虽然像我这样粗心大意的人不多,但总能交到几个。
在安装队时,有个朋友真是个“马大哈”。他的父母经常吵架,甚至闹到了要上法庭的地步。于是,这个朋友给他母亲写信说:“我爸就是个驴脾气,不讲道理,你和他吵,就是对驴弹琴……”接着又给他父亲写信:“我妈是个碎嘴子,有理没理胡叨叨,你别当回事……”结果,他粗心地把信寄错了:把写给母亲的信寄给了父亲,把写给父亲的信寄给了母亲。然而,后果出乎意料——父母竟然从儿子的信中渐渐悟出了自己的毛病,从此不再那么频繁地吵架了。
我还有个“马大哈”朋友,他与同事吵了一架后竟然就忘了。一天,他在饭店吃饭时,发现那位同事正坐在另一桌。他觉得真是巧合,全市那么多饭店,他居然能遇到对方。由于他早已忘了争吵的事,便端着酒杯上前敬了一杯。饭后回到家,他才想起曾吵过架,懊恼地责骂自己怎么会去敬酒。然而,那个同事却感动不已,认为他心胸宽宏大度。同事为此感动了大半夜,第二天便向我的朋友赔礼道歉。我的朋友脸红得厉害,赶紧说自己脾气不好,请求多多原谅。后来,两人成了亲密无间的朋友。
“马大哈”的性格还会给生活带来意外的欢笑。我曾有位“马大哈”工友,与妻子穿同样尺码的鞋。那个年代工作繁重,早出晚归,特别是冬季,天还没亮就必须匆忙赶往工厂。这位工友多次穿着妻子那双绣着红花的鞋去上班。师傅们见了拍着巴掌起哄:“喜庆啊!”更可笑的是,他下班后不知怎么办,索性咬牙光脚挤上了公共汽车。
面对艰难困苦,如果永远是焦躁、烦恼、气闷、痛不欲生,那将是一片死气沉沉。所以,“马大哈”的性格是老天爷的奖赏。基因里的程序坚定不移,不可更改。无论多么严酷的世界,也会有乐观大度的笑声,就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个“马大哈”。
然而,别以为“马大哈”仅仅是嘻嘻哈哈、大大咧咧。俗话说“粗中有细”,这正是他们最珍贵的智慧——能以宽广胸怀包容狭隘,甚至天生拥有抵抗痛苦的幽默感。幽默不是滑稽,而是对人生有着更深层次的理解。
生活中常常听到“聪明反被聪明误”,那些看起来精明的人,在关键时刻往往很愚蠢。所以,我有时认定“大智若愚”这个词是对“马大哈”的表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