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通采访，朋友推荐去如东县宾山小学看看。宾山？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丝疑惑。如东，与我的家乡东台一路之隔，都在黄海之滨，哪有什么山？
在校史馆发现，宾山，原来是“蠙山”。宾山小学前身为“蠙山学堂”，创建于1906年。“蠙山”是如东县掘港镇的古名。“蠙”，其实与我们家乡常见的蚬、蛤、蛏、螺等，均是浅海食用贝类。而蠙山之名，始见于康熙十五年（1676）的《如皋县志》：“蠙山，亦名车螯山，在掘港之苴上，土人取车螯，弃壳海滨，累积成山，高十余丈，上耸一峰……”《大清一统志》中，也有对蠙山的记载。蠙者，蛼蛾也，掘港近海，盛产此物，乡人好之，食毕弃壳于海滨，堆积如山，遂以名。
“蠙山”之名，镌刻着如东与海洋共生的历史印记，蕴含着独特的物种意象与文化基因，而简化后的“宾山”仅存读音，令那段与海相依的故事悄然褪色。不过，“蠙”既难写，又难认，“蠙山学堂”的后来者便自行将“蠙”简化为“虫+宾”。他们可能是从“滨”“缤”等“宾”字族那里获得简化灵感、类推冲动，因为这些字对应的繁体字是“濱”“繽”等，为什么不可以有一个“虫+宾”？事实上，字典里一直没有，只能被认定是错别字。不过，在如东当地，“虫+宾”风行多时，流传甚广。
手写时代，“虫+宾”可以一挥而就，而随着电脑的普及，因为字库缺失，麻烦接踵而至。当地的学校或企业登记注册时，“虫+宾”打不出时，要么难以登记，要么被认定为非法字符。“虫+宾”最终还是难以突破技术与规则的壁垒，人们不得不弃“虫”从简，选择一个同音字——宾。
这让我想起家乡东台海边一个小镇——曹钅敝 。“ 钅敝 ”，在早期文献中应该写作“鐅”“ 釗”，原指煎盐用的敞口锅。当年沿海一带因盐业而生的曹钅敝 、华钅敝 、潘钅敝 等村落，都带着这个字的印记。三四十年前，“钅敝 ”也因字库缺失难以录入，打字员常以“金+敝”“钅+敝”拼凑组合。所幸，总有一些文化人坚持书写“ 钅敝 ”字，而更值得欣慰的是，随着字库的完善，“ 钅敝 ”字如今已能相对方便地录入和显示了。
“蠙”字背后，凝结着如东独特的海洋文化与地域记忆。它见证了当地滩涂贝类的繁盛，是这片土地文化传承的活化石。“虫+宾”，不该仅仅因为字库支持不足、输入不便就被轻率地以“宾”替代。技术的发展理应更好地服务于文化传承，推动接纳“虫+宾”。同时，文化的坚守者也要积极发声，让承载乡愁的文字，扎根于更多人的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