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贺知章《回乡偶书》诗云:“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此诗虽老幼皆知,但却有许多尚不确定处,比如诗题另有《回乡诗》和《还乡偶书》,而诗句异文则更多,下面择其主要者略作介绍。
“少小”有作“幼小”者。贺知章是越州(今杭州萧山)人,三十有七进士及第后,主要在长安为官。言“少小”或“幼小”离家皆不合理,但相较而言,以“少小”为长。“离家”有作“离乡”者,意思相去无几。
“无改”有作“难改”者。“无改”“难改”均指贺知章仍是一口乡音,但二者又有细微差别。“无改”旨在说明乡音未改之现状;“难改”虽也表示同样的现状,但又暗含着曾有改变乡音之意图、尝试甚至努力。否则,诗人也无从得知改变乡音之难易。贺知章大概率是有过改变乡音之意图和尝试的。试想,他曾多年为太子李亨“侍读”,若坚持操纯正吴语读书、讲经,李亨这个地道北方人恐怕很难听懂。据此,用“难改”好过“无改”。
“鬓毛衰”之异文最多。在宋孔延之《会稽掇英总集》中作“面毛腮”,宋赵令畤《侯鲭录》中作“面毛髟思”或“面皮髟思”(髟思,胡须多),三种异文要么语义欠通,要么太过艰涩,故而没能广泛传播。另有“鬓毛摧”“鬓毛催”两种异文,乃清人为凑合押韵而改,皆不可取。
以上分析比较,是基于作者是贺知章而展开的。其实,此诗或出于他人之手。据宋赵令畤《侯鲭录》说:“四明狂客贺知章《回乡偶书》二首……一说云黄拱作。”关于黄拱,只知是苏州人,至宋神宗元丰年间还在世。目前主流观点坚持认为作者是贺知章,但至少有两处无法自圆其说。
其一,此诗最早见于神宗熙宁五年编成的《会稽掇英总集》,而此前唐人编选的多种诗集和宋初《文苑英华》都未收;从时间线上看,不排除黄拱诗在《会稽掇英总集》编成前已在民间流传而被误收之可能。其二,贺知章离乡时已三十有七,与“少小”全然不合。
最后特别强调,无论作者是谁,无论有多少异文,“笑问客从何处来”之“客”字乃点睛之笔,万万改易不得(据说有人将“客从”记成“君从”)。清王尧衢评此诗乃“一气浑成,不假雕琢,兴之偶至,举笔疾书者”。诗人偶至之诗兴,并非如某些学者所说的暮年伤感,而正是从“客”字生发的“已归仍是客”之感慨和失落之情!这种被“反主为客”之心境,缺乏长年客居他乡经历者,是不易深切感知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