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没见表妹了,我们在电话里约好,今年春节无论如何要聚一聚。说话时,我仿佛看见表妹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两颗小虎牙,就像小时候一样。那时我们家还没搬到市区,两家前后村住着。我们一起上学,放学后一块儿做作业,在院子里跳皮筋,跳房子。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姐,你要是不结婚就好了,我们还能天天在一起。”我披上婚纱那天,表妹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这话说得口无遮拦,挨了舅妈好一顿批。
电话里我们约好,要么她来我娘家,要么我去她娘家。反正这个春节,我们要见上一面。
正月初二一早,礼物装满后备箱,在家人“路上慢点”的叮嘱声中,我一脚油门往舅妈家奔。乡下早已不是儿时的模样,水泥路直通到家门口,路边一幢幢小楼拔地而起。快到村口时,心跳莫名快了起来,二十年了,从少女到中年,中间隔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话?表妹会不会还像小时候那样,“毫无形象”地飞扑过来,给我一个熊抱?
远远地,看见了那棵老樟树,更粗了,枝丫还是老样子,向着四面八方伸展。院门大敞着,院里停着一辆小汽车,两辆摩托车。表哥迎到院门口,笑着指挥我倒车。舅舅点燃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舅妈端出果盘,花生、瓜子、芝麻糖,摆得满满当当。
可是,没见到表妹。
停好车,我拨通表妹电话,开门见山:“你人呢?”
“姐!”表妹的声音又急又乱,带着哭腔,“昨夜凌晨三点,我婆婆起来上厕所摔倒了,骨盆骨裂,现在我们一家都在医院……”
“啊?严重吗?”
“得卧床休息,身边不能离人。我大姑姐去上海了,还没回来,我得等她回来了才能回去……”
“那你先照顾好婆婆,等你大姑姐回来了,咱们再见面。”
“好……”她顿了顿,“姐,对不起。”
“说什么呢。”
挂了电话,我在老樟树下站了很久。左邻右舍的院子里隐约传来孩子的笑声,我想起小时候,我和表妹也这样笑过。我们在树下跳皮筋,她撑着我跳,我撑着她跳。皮筋从脚踝升到膝盖,从膝盖升到腰际,我们总想跳得更高些,再高些。
返程的路好像变长了。看着一棵棵后退的树,听着麻雀在枝间起起落落地闹,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一晃就二十年了呢?我们到底在忙什么?怎么会二十年都没见上一面?工作,搬家,结婚,生子,拉扯孩子,照顾老人……每一件都是大事,每一件都理直气壮地挤走了我和表妹相见的时间。
初七那天,我正在自己家里收拾东西准备上班,父亲打来电话。
表妹来了,带来好多土特产。在家里坐了一小会儿,又匆匆回去了。“我留她吃饭,她说不了,还得赶回去照顾婆婆。”父亲顿了顿,又说:“临走时,她在相框前站了好一会儿,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相框里有我俩当年的合影,照片上的我们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窗外阳光正好,我们对未来满是憧憬,觉得相见很容易,一辈子很长。
父亲还在电话里说着什么,我应着,眼睛却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玻璃冰冷,映出的人影眉眼间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我忽然想起,表妹和我同岁,她的眼角,也该有细纹了吧。想到这里,心头涩涩的。
年年约,年年失约。年年盼,年年失望。我们的相聚,大概要等到下一个春节,或者更久之后。
没有办法,我们现在已不仅仅是“女儿”,还是妻子、母亲、儿媳、员工……太多的身不由己,太多的阴差阳错。只能在下一次视频通话时,隔着屏幕看一看彼此,看她笑起来时,眼角那些和我一样细细的纹……
熊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