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年轻时的一个朋友,算来已有二十多年没见了。
是去医院看他,听说他的病有点严重。
让人欣慰的是,新的病房大楼条件非常好,像星级宾馆似的,有空调、有卫生间,床头有直拨电话。阳光明亮。
更让人欣慰的是,他看起来状态不错,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揪紧的心立刻轻松下来。我历来害怕探望垂危的人,那种情况下我会说不出一句话来。
但他咳嗽很厉害,每说一句话就要咳一阵。他却偏偏不停地说,不停地说,就不停地咳,不停地咳,还是不停地说。
他说医生“小题大做”,夸自己体质好,健壮如武松,人家以为他是陪老婆来住院呢。
他又说癌症现在算啥大病,何况自己现在癌细胞奇迹般消失了,说不定是当初“误诊”呢,老婆现在就请专家会诊去了。
他说春节时儿子自编自演的小品在公司的年会上得了一等奖,这小子每次来总逗得他乐不可支。其实儿子的幽默基因就是他的遗传。
我相信他的病没什么,至少没传说的那么严重。
医生进来。可巧是我曾经熟悉的医生,我便跟出去询问朋友的病况。医生说:“他已是晚期,情况很糟糕了……”
回病房,他依旧谈笑风生。我心里难受,却装着没事努力说笑,我想还是让他蒙在鼓里的好。
晚上他妻子打电话到我家,感谢我去探望,并说,会诊的结果非常不好,其实是在意料之中,否则怎么可能状况会一天比一天差,这会儿又发烧了。
我担忧地问:“你是在哪里打电话?”
她说:“就是病房里的电话,他就在旁边呢。”
我说:“当着他说这些不要紧吗?”
她说:“他对自己病情一清二楚的,要瞒他那样的人,可能吗?”
看来在阳光灿烂的病房里谈笑风生的那一刻,蒙在鼓里的,就只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