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五十三回、第五十四回里,着力描写了贾府春节富丽热闹的盛况。正月十五元宵佳节,贾母在大花厅上摆酒设宴,“定一班小戏,满挂各色佳灯”,在晚辈的簇拥下尽享欢乐。第五十四回也因此成为全书中戏曲剧目出现得最多的一回,《八义》就是贾府当夜观看的剧目之一。
书中提到“当下天未二鼓,戏演的是《八义》中《观灯》八出”,后面又借秋纹开玩笑再次点出剧名:“外头唱的是《八义》,没唱《混元盒》,哪里又跑出‘金花娘娘’来了。”贾母随后叫自家的戏班表演时,也说:“刚才八出《八义》闹得我头疼,咱们清淡些好。”
和《西厢记》《牡丹亭》等脍炙人口的戏曲相比,《八义》在现代读者中的知名度相对较低。它又名《八义记》,是明代徐元根据元杂剧《赵氏孤儿》改编的传奇剧,共四十一出,讲述春秋时期晋国奸臣屠岸贾陷害忠良赵朔、杀害赵家满门,赵朔与公主之子在程婴、公孙杵臼等人的援救下幸存,长大后为家族报仇的故事。剧名中的“八义”,指的是为救赵氏孤儿不惜自我牺牲的程婴等八位义士。自《红楼梦》成书至今,研究者对这一剧目的观点基本达成共识,剧中赵氏从晋国望族到几乎覆灭,预示着贾府遭到抄家、走向败落的结局。
可能有读者会感到奇怪,大过年的,贾府为何要看悲剧?其实,为贾母等人上演的《观灯》是《八义》中难得的热闹戏,所以贾母才说“闹得我头疼”。这出戏的主要情节为赵朔、公主夫妇二人元宵赏灯,与民同乐,诸多演员在戏台上表演“社火”、吹拉弹唱,既洋溢着轻松的气氛,又符合节令特征。这一出戏的台词不乏插科打诨,丑角讲到“有一个汆州汆府汆县汆家村,汆老儿与汆妈妈生下十个汆儿子,讨下十个汆媳妇”,正与后面贾母讲的“一家子养了十个儿子,娶了十房媳妇”的笑话遥相呼应。
曹雪芹选择《八义》作为元宵所看之戏,应有更深层的考量。《观灯》中有一处桥段:醉汉周坚拖欠酒钱,酒家主人向赵朔告状,赵朔便为他付了账,并将其收为门客。程婴发现“这醉汉面庞与驸马一般”,在后面剧情中有所呼应,周坚为报赵朔之恩,主动代他而死。前文“荣国府归省庆元宵”一章里,在同样的节日、相似的观戏场合,元春点了一出来自《一捧雪》的《豪宴》,脂砚斋注明:“《豪宴》伏贾家之败”。此剧主角莫怀古因家传宝物“一捧雪”玉杯遭权臣严世藩觊觎,家破人亡。剧中同样有和周坚救赵朔类似的桥段,与莫怀古长得一模一样的仆人莫成牺牲自己,救了主人。《一捧雪》中的莫家、《八义》中的赵家,共同暗示了贾家未来的遭遇无可挽回,成为佳节盛景中的凄凉之音。
这两出元宵节所观之戏的细节,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书中数次提到的甄宝玉。他和宝玉的长相、癖好、家庭环境都酷似,这一“真”一“假”的“两块玉”,在抄家覆巢之下,命运将有着怎样的交织?为何脂批提到“《仙缘》伏甄宝玉送玉”?留给人们无尽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