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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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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45度角仰望

日期: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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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做了30多年的语文教师,我在讲台哭过,两次。

  第一次,在我参加工作的第9个年头。那是细雨连绵的秋日下午,在高二(3)班,我例行点评每周练笔。我翻开了学生薛甜的练笔本。她坐在第三排靠窗,正静静地看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读她的上周练笔,《用45度角仰望天空》。

  其实昨晚批阅时,我已读过她的这篇文章。文章是写她因病离世的爸爸,我打算在班上朗读,希望能给她一点前行的力量。我读到她爸爸查出肝癌的那个傍晚,家里的红烧鱼凉透了,盘里的油凝成白花花的一层。我的声音不大,语速也慢。我读到她父亲化疗后掉头发,枕头上总是一小撮一小撮的,她偷偷捡起来,夹进自己的日记本里。我读到她爸爸最后那段日子,已经说不动话,只是眼睛跟着她在屋里转,那眼神“像落光了叶子的树枝,干干净净地指着天”。

  教室里很静。我继续读。读到她回到空荡荡的家里,走到阳台上,发现只有把头仰到某个角度,眼泪才不至于立刻滚下来。“都说45度角仰望天空最美。”文章写道,“可没人告诉我,这个角度是用来忍住眼泪的。”

  我该说点什么了。按教学安排,我该点评她的描写,该说说情感如何真挚,该鼓励她向前看。我张开嘴,话还没出口,喉咙里却猛地一哽,鼻腔发酸,眼眶发热。我慌忙低下头,假装翻教案。可是晚了,眼泪已经大颗大颗砸下来,滴落在她的练笔本上。

  我竟然哭出了声,短促的、压抑不住的抽泣。我,一个三十多岁的男性,穿着熨得平平整整的衬衫,站在一群十六七岁的孩子面前,哭得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第二次,是十多年后的六月。高三(2)班的班级毕业典礼。教室里飞着气球,拉了“相信自己,创造奇迹”的横幅,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前程似锦”。我是班主任,最后一个环节,得由我最后一次点名,再说几句送行的话。

  我拿起那张边角起毛的花名册。54个名字,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曾慧琳。”我叫道。

  “到!”她“腾”地想站起来。我摆了摆手。

  “黎晋安。”

  “到!”声音脆生生的。

  我一个个念下去。每念一个,就有一段记忆跳出来。念到“符人瀚”,眼前是他篮球赛扭伤脚踝还非要罚完球的倔样子;念到“林嘉熹”,是她三级跳远拿到冠军时摔倒的羞涩;念到“沈铭洋”,是他做主持人时意气风发的神情……忽然,我觉得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我放慢速度,深呼吸。可念到“袁茜”时,那个“茜”字出口,忽然像颗小石子投进水潭,我的眼泪流出来了。

  我猛地转过身,面朝着墨绿色的黑板。我咬住舌尖,想用疼压住那阵哽咽,可一声短促的呜咽还是漏了出来,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我点名完毕,继续演讲。不断调整情绪后,我终于说道:“……我曾写了一本书,书名叫《鲜花在每一个脚印开放》,正如我们披星戴月一步一步走过的路,终将会繁花似锦……”我用双手撑住讲台边缘,像刚跑完很远的路,筋疲力尽。

  教室里长久寂静,没有预想中的掌声。然后,我听见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一个,两个,五个,十个……他们全体站了起来。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我。没有安慰的话,也没有离别在即的愁绪。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在六月的阳光里,平静而温和。

  我想,以后的教学生涯里,我可能不会再有眼泪。我记起了早些年毕业的薛甜。她已从一家医学院毕业,参加了工作。有一年元旦,她在寄来的明信片上写:“陈老师,我现在知道了,45度角不是为了忍住眼泪,是为了看清更远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