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单位下午下班的时间是18点。冬天，这个点天已经黑了。
打完卡，从办公楼出来，外面已经黑透了。
我骑上小电驴，赶紧跑，真有点儿饿了。
这次运气好，过三个路口时都赶上了绿灯，一路畅行，才11分钟就到家了。
巷子里很安静，只遇到两个邻居大姐说笑着迎面而来，她们吃了饭出来遛弯。
一个加速，就到了我家小巷口。巷子口前20米的那个路灯，又不亮了。
昏黑的巷口，隐约有个人影站在邻居家的楼下。
是我老妈！
我急了，声音也提高几度（她耳朵有点背）：“妈，你站这干啥，黑灯瞎火的！”
我妈这才看到了我，说：“我看你回来没有。”
我有点生气了：“天这么黑，你站着人家也看不到，万一撞到你了咋办？”我妈不服气：“我站边上，撞不到。”
我被气笑了：“我说的是电动车，你看你刚好站在拐弯的地方。赶紧回去吧，说多少次了，天黑了就别出来。”
我妈跟着我：“你们下班咋这么晚，我都望几次了，都没望到你。”
你们下班咋这么晚？
自从到了冬天，下班后天就黑透了，每次我回来，我妈看到我都是这句话：“你们下班咋这么晚，天都黑了。”
我有时逗她：“你去和领导说说，让我们早点下班。”
这不是我妈第一次在黑灯瞎火的巷子口等我回家，几乎每天，到了下班这个点，她都会等我。
有时在家里听着，听到我拔小电驴的钥匙时那一声“滴”的声音，她就打开了门，说：“咋又回来这么晚，吃饭了没？”
有时，她就站在巷子口。
有天外面飘着细雨，她也站外面，把我气坏了，狠狠“训”了她一顿。
人老变小。父母老后，有点像孩子一样，怕起子女，在我们面前总有点唯唯诺诺的。
我气老妈，是说过好多次，天黑了，别出去，巷子里小车小电驴车来车往的，尤其跑外卖的，都骑得太快，万一被不长眼的撞上，这么大年纪，不敢想。
每一次，老妈都像个听话的孩子：“我记住了，下次再不出去了，万一被撞到，我受罪，也连累你们。”那诚恳的样子，就像一个经常检讨的小学生。
到下一次，她早忘记了，仍然站在黑灯瞎火的路口。
我妈今年已经89岁了。
这两年，感觉妈衰老得特别快，耳朵背了，眼神不好，反应也迟钝了，真是垂垂老矣。
这两年，我脾气也有点急躁，看到老爹老妈哪点不顺我的眼了，就叽哩哇啦吵他们一顿，过后又非常后悔。爹妈都八九十了，就算天天见，还能见几次呢？还吵啥呢？
但下一次，我还会急，就像看到妈站在黑灯瞎火的路口等我下班回家。
天黑了，我还没回来。我妈担心我。她早忘记了我交代她的“天黑了别出门”的话，站在昏黑的路口张望，过一辆小电驴又过一辆小电驴，终于，她那50多岁的老姑娘回来了！
看到妈站在昏黑的路口，我的担心不比她少。巷子里来往的车很多，因为没有红绿灯的限制，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过往的车主们啊，你们的眼睛要睁大一点呀，走到这里时慢一点，这里还站着一个接女儿下班的89岁老太太呢。
看到没，数九寒天的风，吹拂着她那一头白发。
杨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