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蓟州区黄崖关长城13.6平方公里的景区内,活跃着一支被称为“四人组”的长城保护巡查队伍。两年来,他们全年无休,无论寒冬酷暑,始终用脚步丈量着脚下的土地,默默守护着文物安全与景区秩序。日前,记者跟随他们的脚步,跨过泃河,登上龙凤岭,在崎岖山路与林间沟渠中,实地体验了一次“长城卫士”的巡护日常。
巡护的路谁走谁冒汗
8:00的山区还透着几分料峭寒意,盘山(长城)管理服务中心长城巡查2组的王国辉、段海宾、李爱民、黄志刚已整装待发,记者坐上副驾驶座位,随他们在一堆碎石上颠簸了几分钟后,便抵达了此行的起点。
黄志刚将车停在了黄崖关村泃河边,前方是一座简易的混凝土桥,只有1米多宽,车辆无法通过。“只能到这了,咱们从桥上过去,然后上山。”黄志刚说着,熟练地拉起手刹下了车。黄崖关长城巡查路线一共分为6条,当天的巡护计划是第5条线路:白蛇谷—水关北—黄崖关村。
段海宾走在最前面,过桥之后直接迈上了一个约60度的陡坡,这里根本没有“正经的路”,山坡上已经落光叶子的树毫无规律地歪扎在石缝间,碎石随处散落,凹凸不平的地面覆满落叶。顺着段海宾的脚步,我们踏上一条被踩出来的“路”,这条“路”多数地方不足30cm宽,落叶时而刚刚漫过鞋面,时而扫过裤管,时而覆盖脚踝,根本无法预知下一步会踩多深,每走一段还要从一些层叠在一起的大石头上迈过去。记者几次想掏出手机记录下这些画面,却苦于找不到可以支撑身体站稳的位置,生怕一停就滑下去了。
由于始终低着头,记者意外发现在只有几摄氏度的情况下,“四人组”却都穿着非常轻便的鞋子,尤其段海宾的脚下,一双网面旅游鞋明显是夏季的透气款式,与这个季节“格格不入”。“穿这么薄的鞋不冷吗?”记者问道。“一爬山浑身出汗,穿厚鞋捂得难受。”他说。这一说法迅速得到了另外三人的认同,他们说巡护两年以来,无论多冷的天,脚下穿的永远是透气款式的鞋,而且由于山路不好走,每人每年平均要穿坏三四双鞋。“巡护的路谁走谁冒汗。”他们异口同声说出了这句话,彼此间还默契地投去了一个相互理解的眼神。
自2024年1月小组成立以来,这样的巡山已经成为“四人组”的日常,他们每天8:00到达巡查地点,17:00左右结束,在山上一走就是一天,700多天里从未间断。“其实巡护不仅费鞋,还很费饭。”段海宾打趣地说,“自从干这个,我们都比原来能吃多了。我家最近,下班到家就得吃饭,如果赶上饭没熟,那就有什么吃什么,一会儿都不想等。”
一周至少见一次的“老伙计”
经过一番手脚并用的攀登,记者终于跟随他们来到了这条巡护线路的重要点位——龙凤岭凤凰楼。“咱们巡护的重点主要看地基有没有松动、长城的台阶和墙砖有没有被雨水冲刷粉化或起鼓的问题、沿线的排水设施是否通畅……”段海宾一边说,一边用左手轻轻地拍打着凤凰楼的墙体,仿佛在和这个已经几百岁的“老伙计”打招呼,他指着一处墙体说,“像这里的砖就是经过专业修复的,本着‘修旧如旧’的原则,修完根本看不出来。”
在6条巡查线路中,有4条至少一周要巡护一次,另外的2条则要求每半个月巡护一次,眼前的凤凰楼就是他们每周都会见面的“老伙计”。值得一提的是,长城的巡护并非如我们想象的“走一遍看看”就能结束,在一些长城比较完整的路段需要对主体城墙以及城墙两侧外围都进行检查,且长城的城墙高耸,难以翻越,他们需要在巡查完一侧之后回到起点再巡查另一侧,这意味着同样的路线需要往返3次才能完成全部巡护任务。
“2024年8月,我们发现凤凰楼西侧地基边上有塌方现象,如果任其发展可能会影响到凤凰楼,当即我们对这个情况进行了上报。”作为组长,王国辉对这段经历记忆犹新,他指着西侧山坡的位置告诉记者,2025年的春天我们对塌方的地方进行了修复,咱们现在站的地方都是后来搭建起来的,有了这道防护凤凰楼的地基就安全了。”
在700多天的巡查中,“四人组”先后发现并上报了大小问题30多个,除已修复部分外,还有多个问题得以立项,不久后就有新的修复工作即将展开。
车里的宝贝是多用途的
回到泃河边,段海宾饶有兴致地向记者展示了他们的“登山神器”,只见他打开后备箱,抽出了2根木棍、2根破旧的登山杖和一把雨伞:“这些都是我们的宝贝,咱们今天去的这一段已经是巡护路线中比较好走的路了,在更多地形险峻的地方就要靠它们了。例如东太平寨到水关段、水关到十七号敌楼段以及黄崖关到凤凰岭段的路都非常不好走,有些台阶有1米多高,除了用登山杖,我们也需要互相搀扶才敢走。”在他们的手机上,记者看到了这些险峻路段的照片——山脊上灰白色的岩石棱角分明,两侧便是陡峭的山坡,巡护队员双手扶着岩石,身体紧贴岩壁,艰难地俯身前行。
两年来,“四人组”不仅培养出了默契,也总结出一些爬山的小技巧,例如在一些凶险的路段,他们采取两人一组的方式,先有一组被托举上去,再回头将另一组人拉上来。
山上危险的不仅是阻路的岩石,还有各种野生动物,在这方面,“登山神器”同样能派上大用。“夏天的时候小动物会比较多,我们就一边走一边用这些棍敲打岩石和草丛,驱赶野生动物。这些年生态越来越好了,松鼠、野鸭、蛇、野猪我们都见过。”段海宾说。
由于黄崖关长城全域属于无人机禁飞区,因此这一世界文化遗产的保护工作一直依靠人工来完成。“我们之所以要四人一组主要是出于安全考虑,我们的要求是最少三人进行巡护,多数情况下都是四个人一起行动。”王国辉说。谈及为什么选择做这项工作,不爱说话的李爱民第一次开了口:“这活儿费体力,我们四个人身体好,被选出来了。”大家相视一笑,短暂的沉默后,还是段海宾回答了这个问题:“不能让长城在咱这代人手里受损,希望把它传承下去,这活儿总得有人干。”
记者手记
由泃河停车点乘车离开黄崖关村的时候,车辆刚启动,就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又托底了。”正在开车的黄志刚语气中透出一丝心疼。“经常会托底吗?”记者追问。“那可不。”“经常托底。”“可废车了,轮胎也磨得厉害……”没想到这样的一个问题使车上顿时热闹了起来。但即使是这种对车辆“不太友好”的路,对他们来说也是幸福的,因为在更多的时候他们只能靠一双脚一步一步攀登。
这一路上,听他们讲述了很多关于长城的故事,1986年黄崖关长城进行的一次大规模修复、哨楼的入口为什么距离地面有5米多高、黄崖关的三重防线是如何布局的……在他们的口中这些故事是如此鲜活,与书中看到的截然不同。这些长城的守护者。不仅守着眼前的山与墙,更守着藏在砖石里的历史与荣光。
如今,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段海宾已经当爷爷了,他也会把这些长城的故事说给小孙女听,他说孩子非常喜欢长城,总说上面的哨楼像城堡,而爷爷的工作就是守卫着这些城堡。段海宾说,自己从小就在蓟州区长大,少时也曾登过黄崖关长城,如今看着这些文物逐渐被挖掘、整理、修复、开放,觉得自己做的事情非常有意义。“我年纪大了,可能也干不了多少年了,希望能有年轻的力量加入进来,把这件事继续做下去。”
文/摄 记者 李梅旭 见习记者 苗娜
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