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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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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说马

日期: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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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庄子·马蹄》篇的作者应该是懂马爱马之人,你看他对马的描写多么简明而传神。读者仿佛可以遥见,在茫茫草原之上,一群野马吃草的吃草,饮水的饮水。风吹,草偃,一匹马突然跷前足而跳起来,发出了萧萧之鸣。霜降,雪飞,这群马儿又跑着奔向夕阳……《庄子·逍遥游》篇也提及野马:“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但这“野马”,据说是一种气体。春天晴日,远眺田野薮泽之间,阳气游弋浮动,犹如奔马,故谓之野马。《庄子·知北游》篇还有个著名的比喻,则是借奔马之迅疾形容人生之短暂:“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成语“白驹过隙”即源出于此。

  白驹,白马也。“白马非马”,是名家代表作《公孙龙子》最重要的哲学命题。“马者,所以命形也;白者,所以命色也。命色者非命形也,故曰白马非马。”马、白、白马,是三个内涵不同的概念。“马”的内涵是一种动物,“白”的内涵是一种颜色,“白马”的内涵是一种颜色加一种动物。三者内涵各异,所以,白马非马。这与《庄子·天下》篇所谓“狗非犬”,大约是类似的逻辑。

  许是因为《庄子》写马太过精彩,让读者印象深刻,后世遂以“庄生马”或“庄周马”作为典故,融入诗里,例如唐代高适的“天地庄生马,江湖范蠡舟”,又如明代黎民表的“浮生一笑庄周马,光宠仍飞叶县凫”,等等,不胜枚举。

  《马蹄》以马喻人,从根本上批判条条框框对人性的桎梏。诗人曹操的《龟虽寿》照样以马喻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讲的却是人老心不老,好比老马伏于“槽枥之间”(韩愈《马说》),志向仍在千里之外。曹操的儿子曹植作有《白马篇》,既吟了马蹄,也咏了白马:“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以马的雄骏骁腾烘托人的英武敏捷。有趣的是,这里的“马蹄”乃一种箭靶的名称。

  中国古人很依赖马,所以汉语中便产生了许多以“马”为偏旁或与马有关的字。古人常以颜色辨马,或以性别区分,或以年龄、大小为别。以《诗经》为例,《小雅·角弓》之“老马”“驹”就是按年龄来分的,《鄘风·定之方中》之“騋”(公马)、“牝”(母马)就是按性别来分的。而马的毛色更为丰富,可谓五彩缤纷:《郑风·大叔于田》“乘乘黄”指黄马,“乘乘鸨”指黑白杂毛的马;《齐风·载驱》“四骊济济”指深黑色的马;《秦风·驷驖》“驷驖孔阜”指赤黑色的马,《小戎》称有青黑斑纹的马为“骐”、后左足白的马为“馵”、赤马黑鬣为“駵”、黄马黑喙为“騧”;《豳风·东山》称黄白相间的马为“皇”、赤白相间的马为“驳”;《小雅·四牡》称白马黑鬣为“骆”,《皇皇者华》称浅黑带白色的杂毛马为“駰”,《信南山》之“騂”是赤色马;《大雅·大明》叫駵马白腹作“騵”;《鲁颂·駉》之“驈”乃“骊马白跨(胯)”,“骓”乃苍白杂色,“駓”乃黄白杂毛,“驒”的毛色呈鳞状斑纹,黑身白鬣的马叫“雒”,赤白相间的杂毛马称“騢”,白毛长腿的是“驔”,两眼白毛的竟然叫“鱼”。先民对马的观察与表述已经如此细致入微,真令人叹为观止!

  最为众所周知的马的文物,大概要数中国旅游标志的原型铜器“马踏飞燕”。“马踏飞燕”出土于甘肃武威雷台汉墓,呈发绿古铜色,作飞奔状,三足腾空,昂首扬尾,颇有点“翘足而陆”、张口欲鸣的味道。其右后足巧妙地、轻盈地踩在一只展翅奋飞、回首惊视的飞鸟背上,彰显出一种“超轶绝尘”(《庄子·徐无鬼》)、矫健俊逸的姿态。

  在中国的神话古籍《山海经》内,山神要么是“马身而龙首”,要么是“马首龙身”的样子,反正都离不开马。在天干物旱的时候,人们要拿上好的雄鸡、稻黍之类来祭祀这些山神,才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在现实世界里,马也极富灵性。清代通俗小说《施公案》引了一句“古言”,出自宋人文天祥《所怀》一诗,叫做“良马比君子”,就是形容好马心有灵通,有如善解人意的君子,四川南部县民间至今仍在沿用这句古言,成了口头俗语。诗圣杜甫赞胡马“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也包含了这层意思。君子比德于玉,良马又比于君子,关键时刻是可以和主人心照不宣、生死相托的,譬如主要因《三国演义》而扬名的“的卢救主”事件。

  春节一到,遂正式进入丙午马年。马,漂亮而潇洒,豪迈而狂野,高贵而聪明,不单是自由的象征,也是渴慕自由的人类的老友。笔者属马,自然而然就对马多了一层亲近之感,以及以上这些不同角度的文化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