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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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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正月的三件乐事

日期: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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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过了春节,进入正月,年味持续发酵,但年前年后却不相同。有三件事,是正月独有的乐事。

  第一件事,办家宴。年夜饭是属于自家人的,是亲情的盛会,办家宴待客,则属于乡谊。小镇上,家家都呼朋唤友来家里,推杯换盏、叙叙友情。招待的客人,多是高邻、故交,或是一年来对自己有过恩情的人。家宴并不奢侈,无非是炒几样青菜,烧一条鱼、炖一盆肉,再开几样水果罐头。饭菜味道雷同,但欢聚的内容各不相同。我家极少办家宴,但不等于朋友少,正月里,父亲总不会闲着,他被东家请、西家叫,天天去赴宴,一排就十几天。概因,父亲一年里帮助过许多人,人缘好。每当有人来请父亲,我心里就为父亲自豪。有时,人家也会请父亲带上我,心里就更得意了。家宴不在于吃什么,吃的是情谊,以至于有的人家年夜饭简单潦草,却把物力、心思都放在正月办家宴上。

  第二件事,走亲戚。正月初二,年轻的夫妇要去看望岳父岳母,孩子则去给姥爷、姥姥拜年,也有的要在这天去舅舅家,乡俗里,娘亲舅大。总之,节后第一天,属于娘家人。初三开始,有姨的去姨家,有姑的去姑家,再接下来,就是平辈的表亲之间互动了。正月,成了维系亲缘的舞台。我家亲戚少,父亲只在十五里外的乡村有一个姨,我叫姨姥姥。初三,父亲用自行车带上我,迎着寒风去姨姥姥家,下车时,脚都冻麻了,不敢下车,得让父亲把我抱下来,慢慢适应走路。姨姥姥的村子穷,当天的饭菜,只有一个菜,总是饹馇(一种豆制品)炒肉,蒸一大屉饺子。我则盼着临走姨姥姥给我那五毛的压岁钱。正月的乡村公路、乡间小路上,都是络绎不绝的自行车。也有赶着马车的。马车上一准铺着被褥,坐着一位老人,这多是远嫁的妹妹,去看望她的老姐姐,是要住几天的。赶车的人,是她的儿子、姐姐的外甥。

  第三件事,看秧歌。正月是乡村的狂欢节,载体是秧歌场。村庄总有几个秧歌迷,由他们发起,村里出锣鼓,挨家挨户筹钱请唢呐。这消息不用广播,也能传出好几里,尤其被走亲戚的人口口相传,于是四邻八村的人聚到一起,围成一个场子,鼓乐齐鸣,秧歌就扭起来了。扭秧歌的旦角儿叫“拉花”的,犹如大家闺秀,扮生角儿的叫“跳丑”的,围着旦角儿,跳来跳去,出尽洋相。拉花与跳丑,一庄一谐,妙趣横生。秧歌常常扭到半夜,尽兴才散。此时,秧歌角儿手里的灯笼都亮了,从远处望去,仿佛地上长出了一个红红的太阳。看秧歌的总比扭的多。我是看秧歌的人,却喜欢看那些看秧歌的人,真应了那句诗——“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其实,许多看秧歌的人,都和我有一样的心思。若是看上哪个姑娘,就会在人群里偷偷看她,若是目光一碰,她也盯着你看,那种喜悦让人心如撞鹿。

  如今的故乡,此三件乐事,已经淡了。但情谊、亲情,还有对欢乐的向往,却不会淡去,不过是以更多的形式来体现而已,但是哪种形式能有如此的淳朴、真挚和具体?而今,我置身于正月,梳理这些快乐,好想回到故乡住上一个月,从头再体验。尽管我知道,回到故乡,也不一定能体验到了,因为承载这些欢乐的,不是乡村本身,而是流逝的岁月。它们在我心里留下的烙印,是一种幸福,也是一种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