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从吃腊八粥开始。早晨,梦中会听见母亲做饭的声音。风箱呱嗒呱嗒地响,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烧的味道。时间不长,屋里就会有大米的清香、枣的香甜飘来飘去。腊八粥通常由八种食物熬制而成,不同地方,种类不同。衡水以黄米、江米、小枣、花生、红豆、一点大米为主,很难凑齐八种。不管怎样,它就是“腊八粥”。盛上来稠稠的一碗,桌上会放一点放了香油的红咸菜以及昨晚蒸的雪白馒头。即使光吃粥就够了,但还是要吃馒头、红咸菜。因为只有这个时候才可以敞开胃口吃馒头,吃带香油的红咸菜。
每年最大的期待是穿上自己的衣服。因为上面有哥哥姐姐,所以我的衣服都是他们不穿的。大的改成小的,破的打上补丁。实在不行了,就将旧衣服拆成一块一块的布,用剩粥在木板上打成袼褙,晒干,按照鞋样剪裁,再用白布包边,用线绳纳鞋底。我费鞋,母亲就给我纳成蒜疙瘩状。这样我一年可以穿两双鞋。一双单鞋,开始是方口的,后来赶时髦,变成松紧带的;一双棉鞋,五眼的。我若省着穿,可以接上新鞋;接不上时,只好将脚趾头顶破的洞补上。
冬天做棉衣用的是家纺粗布。母亲让父亲从镇上的商店买两包染料,染料放进烧开的水里,再将白布摁进去,煮上几分钟,颜色均匀了,就搭在院里的铁丝上晾干。布要么是蓝色的,要么是枣红色的,没有别的颜色。小时候都是红色的,后来长大了说不喜欢,就改成蓝色了。母亲都是用新棉花给我做棉衣,因此冬天时我虽没有背心、秋衣和毛衣,但光着身子穿棉袄也不觉得冷,只是早晨和晚上比较难熬。屋子冷,脱衣睡觉,钻凉被窝需要一定的勇气;早晨,母亲都是把棉衣放在火炉上烤烤,三下五除二将我拽起来。眼睛还没有睁开,衣服已经上身,有的地方暖烘烘的,有的地方冰凉。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过年最令人向往的当然是好吃的。父亲在年前大集上会买一大条猪肉,有时还会弄个猪头回来。收拾猪头比较麻烦:先用火筷子一点点地烫,燎猪毛的气味满屋都是;接着放在开水里,边煮边用刀刮;最后用斧子把头劈开,将眼睛、鼻子、舌头、耳朵分别割下,这是未来的“凉菜”,初二招待拜年的两位表哥。母亲会将它煮一个晚上,花椒、大料、小茴香,各种作料放齐全,小火慢炖。我在肉香中睡觉,也会梦到吃肉,口水便顺着嘴角流下来。
母亲会蒸各种糕。年糕、枣糕,米糕,多种多样。蒸馒头时,她也会用面团捏几个小兔、老鼠、刺猬,用小枣做眼睛。每到吃饭,我都是先把刺猬、老鼠的眼睛抠出、吃掉。阳光洒满院落,天空瓦蓝瓦蓝的,没有一丝云彩,麻雀在房檐上叽叽喳喳。这时候吃馒头不限量,一天可以吃三顿。满村都是馒头的麦香味。再想这样吃馒头,得等到麦收后了。交了公粮,尽管剩下的麦子不多,但老百姓也有任性的时候,将其拉到面粉厂换成面粉,回来或吃顿纯面的饺子,或蒸一锅雪白的大馒头。种了半天麦子,总要尝一下麦子的味道吧!
过去的年三十似乎都会下雪。匆匆吃完晚饭,我就急不可耐地提着提前做好的灯笼找伙伴玩,不参加大人们炒花生、吃瓜子的“夜宴”。外面,黑黢黢的,没有北风呼啸,雪花已经静静飘起。时间不长,地上泛起白光,走上去咯吱咯吱的。每个胡同都有一两个小孩提着灯笼跑出来,灯笼里透出红色的光亮,在街上一闪一闪的,像原野里的萤火虫。灯笼都是我们自己做的,大人只负责准备材料。秫秸秆的框架,一张红纸裁成几个方块,将四面和底座糊严实,底座上放半截红蜡烛,上面拴好绳子再绑一根树枝,灯笼就算做好了。打灯笼是个技术活儿。蜡烛点着,灯笼不能歪,不能走得太快。若不小心把灯笼点着了,只能将其扔在地上。灯笼最后的命运大都如此。
多年以后,我从工作单位回家,和母亲盘腿坐在炕上,聊起小时候的过年。我对母亲说,那时候的馒头好吃,那时候的大锅菜真香。母亲张着没牙的嘴笑,她已经没有办法再蒸馒头,做大锅菜了。我说起小时候老穿枣红的棉裤,穿哥哥姐姐剩下的衣服。母亲说,没有闲钱买呀。在我的记忆中,过年就是这样,有好吃的、好穿的。母亲说,她小时候,还有舞狮子的、唱戏的。
每个年龄段的人,过年的记忆是不一样的。所谓记忆,是埋藏一代人心底的人生况味、酸甜苦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