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对爱情祛魅的时代,还能有深深打动我们的情书吗?
答案是肯定的,而且不需要华丽辞藻和浪漫抒情。在爱尔兰作家科拉姆·麦卡恩的小说《姐妹》中,我读到了一个卑微的小人物迈克尔从狱中写给女友的一封信:
“谢昂娜,我不介意和你一起死在沙漠里。我们俩可以一起舔岩石上的露水,然后躺在太阳底下,直直地看着它,直到它把我们弄瞎。我们可以挖两个洞,把尿撒在里面。”这些想象不但谈不上美,甚至有点骇人与粗俗。这会是打动人的情书吗?
但接下来,迈克尔通过这样的细节,把彼此的生命连接在一起,用身体建立了一个最小的共同体:“然后用塑料布把洞盖住。塑料布的中央放一块石头。太阳可以帮忙蒸馏,水汽都跑到了塑料布上,又顺着它流到中央,滴到一个锡罐里,就成了水。这样经过一天,我们就可以互相喝对方身体里的水了。最后就等着秃鹰从热气流里冲下来吧。”
没有任何修饰的叙述,包含的却是相濡以沫、生死与共的深情。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一往情深”,所以当谢昂娜说“我们老了”时,迈克尔心中的她,却永远年轻,而他也因为爱人的年轻而永葆青春:“女人的年龄在心里。”他吃吃地笑着说,“男人就跟他喜欢的女人一般大。”深情超越了衰老与死亡,在这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给我们最后的安心。
小说以“姐妹”为题,另有一条姐妹情的主线。谢昂娜的姐姐布里吉德因母亲去世患上了严重的厌食症,并伴有自残行为。谢昂娜目睹了这一切,却袖手旁观。我猜测她自己也在某种深深的迷失中,因此对姐姐的悲剧无能为力。但她一直心怀内疚,多年后,她因某种神秘的联系而感应到姐姐病重,于是在迈克尔的帮助下去寻找姐姐,想好好照顾姐姐,伴她走完最后一程。她在一个遥远的修道院见到了形容枯槁、奄奄一息的姐姐。隔着那么漫长的岁月,隔着海洋一样宽广的沉默与疏离,她怎么样能稍稍走近姐姐呢?
小说中又出现了一个朴素到令我震惊的细节:“我又挪到床尾去。她的脚已经发青了。我开始慢慢搓揉它们。我想看看她的脚能告诉我一些什么。按摩了一会儿,我觉得我看到她歪过头来笑了一下,可是又不是很确定。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想把她的脚放进嘴里。这似乎很暧昧,可是我就想这么干,也不怕被别人误会。”
当我们困于那些形而上的思考,或者为如何组织语言而发愁时,我们应当庆幸,人类还有这样一具脆弱的肉身,让我们可以通过肢体的接触,哪怕只是两个指头相触,感受到最温暖的连接——这连接,远胜于一切言辞的抚慰。
小说中,谢昂娜按摩着姐姐已经发青的脚,这似乎让之前一直没有什么反应的姐姐“笑了”。接下来的句子可以说是神来之笔:“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想把她的脚放进嘴里!”此处的妹妹,像是一位慈爱的母亲甚至老祖母,想把婴儿柔嫩的脚丫含在嘴里,轻轻摇晃,用温暖和湿润的触觉,唤回姐姐已经飘远的灵魂。而在这样的揉搓和想象中,妹妹心中似乎逝去已久的情感也鲜活起来,她期盼着姐姐康复,而她自己,也可以和迈克尔重拾旧日美好。
写到这里,久坐的我,腿也有点发麻,眼睛也有点发花。于是我用手指揉搓腿部,闭眼休息一会儿。思绪却飘到了远方的故乡,挂念起依然终日劳作的父母——此时此刻,久未归家的我如此愧疚,只想坐在他们身边,揉揉他们粗糙皲裂的脚。
借用瑞典导演伯格曼的电影名《呼喊与细语》——我们的身体里,藏着如此多的“呼喊与细语”,等待我们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