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集
年关姗姗来迟,乡下的集市越来越呈现出“跑集”的状态,尤其是大年三十。
“跑集”名字传神,赶集去时一路小跑,到了集市上挑东西买东西也要小跑着,因为跑集时间短暂。你去的时候,集市上可能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等你买完东西再回头看,集市上的人就没几个了。
乡下的集市,是乡亲们互通有无、各得所需的场所。这类集市不知始于何年何月,也不知由何人所创,但总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味。在这里,你能体会到历史学家笔下那种原始商品交换的气息:货币虽方便,但没有货币也是可以交换的。你卖葱蒜,我卖笤帚。回家时你带上我的笤帚,我带上你的葱蒜。小时候,我跟父亲赶“跑集”,买胡萝卜不论斤,论“抓”,一抓子五个;买蒜不论斤,论“辫”,一辫十个。所以,买菜时要挑拣,还得去得早些,这样买到的菜可能就会好一些。
农村乡下,来钱不易。每到年关,有人在外做事、光景好些的家庭,早早便备好了年货。父亲却总要坚持赶“跑集”。漤臊子的肉是队里杀猪分的,豆腐也是,但总有正月里待客的菜得置办。赶“跑集”时,有时能碰上便宜的货,因为卖货人都急着清仓回家团圆,集市一般只有上午半天营业。父亲要置办的年货并不多,我还记得有:几抓胡萝卜、两把蒜苗、几十个萝卜、三五棵白菜,再就是一把粉条。这就是我记忆中过年赶“跑集”的大致内容,虽简单,却一生难忘。
守 岁
年三十的夜,充满希望,充满期待。老人们期待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孩子们期待天早点亮起,好穿新衣服出门,敲锣打鼓串门子。
年三十晚上,家家户户都会有一顿最丰盛的年夜饭。母亲早早就准备好了一盘凉菜,底下是自己发的黄豆芽、菠菜、粉条,上面覆盖着肉冻、肘花。肉冻有好几种颜色,茶色、红色、绿色、白色,拼在一起,很是好看。
放着凉盘、筷子和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包子的朱漆方盘,就放在土炕中间。大人们围着方盘坐在一起,孩子们兴高采烈,在地上蹦着跳着,小手里举着馒头,时不时地跑到炕沿跟前,要大人们给夹些凉菜。年夜饭,就这样开始了。
乡下的年夜饭很简单,不多时,吃罢年夜饭的人们,三三两两走出自家大门,到生产队饲养室聚齐、聊天。不用谁召集,大家都会去。饲养室的炕烧得热热的,被子被掀到了窗户下,几个早来的叔伯坐在炕上“掀花花”(西北地区流行的一种牌类游戏)。饲养室的电灯泡发着昏黄的光,挤不到热炕上的大人娃娃、媳妇婆娘就在饲养室的脚地上,或蹲或坐,谝闲说笑。男人们大多手里端着自己做的烟锅,女人们手不闲,一针一线纳着鞋底,时不时地将手中的针在头发上蹭两下,以便纳起来更好使。
南头陈叔家端来了酒菜盘子,一盘凉菜,一个小酒壶,几个小酒盅。炕上“掀花花”的几位,放下手中的花花牌,招呼大家都来尝尝。当然最先动酒杯的一定是年长者。乡下喝酒的声音贼好听,小酒盅朝嘴边一搁,眼睛稍微一眯,嘴一撮,“吱溜”一声,一杯酒就没有了。这声音让没有喝酒的人都觉得很香。
进城几十年,父母一辈的很多老人都不在了。农村变化很大,但每逢新年将至,我就想到跑集、守岁的年事,甚至觉得这比过年还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