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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今晚报

越乡的酒糟

日期: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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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7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小时候去乡下看望祖父祖母,看到客堂的角落“蹲”着一口黑沉沉的大缸,比我人还高,还加了木盖,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爷爷捋着垂至胸前的胡须吓唬我:“里面有一只大老虎在睡觉呢!”

  我无知无畏,很想看看它长得什么样。妈妈这才告诉我:“这是七石缸,里面装的是酒!”

  等我上了学后才知道,所谓七石缸,原本是指可存放七担米的大缸。绍兴城乡到处能看到庞然大物般的七石缸,在有些墙根下长起一层碧绿苔藓的老台门,靠墙会叠起两三层倒扣着的大缸,情景相当壮观。话说绍兴三口缸:酒缸、染缸、酱缸,构成了越乡的浓浓风情。那么七石缸装黄酒,至少要有四五百斤吧。不过我也有困惑,老家正房四间,柴房一间,厨房一间,天井一孔,竹园半亩,后院仅窄窄一条,夏日里阳光一晃而过。平时只有爷爷和娘娘(奶奶)两个人过日子,如何喝得完这缸黄酒?

  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搬来凳子爬上去,移开木盖一条缝,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不过“酒平面”已下沉三分之一,小手够不到,镜面一般的白光甚是晃眼。幸好妈妈及时发现,将我拖下来在屁股上赏了三记巴掌,如果晚到一步,可能就要演绎一出越乡版的“司马光砸缸”了。在爷爷家,我当然不会错过撒娇的机会,夸张的号啕大哭惊动了老人家,他笑眯眯地从正房走来,拿蓝边大碗舀了半碗,一口一口灌我。结果可想而知,我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懂事后才会有意识地去了解故乡的风物和人事。因而知道每年冬至一过,整座绍兴城就进入冬酿程序,到新年时便开缸畅饮,“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三口大缸作为融入越乡俗常的古老器物,在进入新时代后倒是渐行渐远了。不过一百年前移居上海的绍兴籍人士,三代之后还顽强守持着醉、糟、霉、腌等恒定不变的味觉审美。比如我们家,夏季一定要吃糟货和霉千张等,春节前则要备足霉干菜焐肉、黄鱼鲞烧肉等风味。大快朵颐之际,眼前就会浮现故乡的景物:石板桥、河埠头、乌篷船、老台门、大白鹅、蓝印花布、老酒坊、挂在屋檐下的霉干菜和黄鱼鲞……

  妈妈秉承了绍兴人的生活技能与口味,平时喜欢喝两盅,也擅长做糟货。小时候弄堂口的酱油店——也叫造坊——偶有黄酒糟出售。师傅将酒糟捏成山芋那样大小,表面粗糙,搁在柜台上。酒糟是酿酒时压榨后的残渣,其间夹杂着一些稻壳,散发着酸叽叽、醉醺醺的味道,对大多数人而言,从颜值到气息毫无吸引力。

  但是消息传到弄堂里,妈妈很兴奋,差我去买一团酒糟来。很便宜,八分钱一团。妈妈把酒糟掰开来嗅一下:“蛮好,看我弄好吃的给你吃。”

  妈妈将银光闪闪的带鱼剖洗干净,切段,将酒糟加黄酒调和后包裹住鱼段,一块块码在大碗里。第二天抹去酒糟,加葱结、生姜和盐急火快蒸,出锅喷香,肥腴鲜美,比清蒸带鱼好吃多了。后来得知,这种方法叫“生糟”。

  妈妈还做过与之对应的“熟糟”。先要做糟卤,酒糟揉碎,加黄酒、盐、糖桂花、葱结、姜块等搅拌均匀,浸泡几小时,然后灌进一只用来过滤水磨糯米粉的布袋中,悬空吊起,下面接一只钵斗,滴下来的汁水就是清澈的糟卤。袋子里的渣还可以再利用:喂鸡。那时候弄堂里还可以养鸡,鸡们闻香味就撒腿奔了过来,但啄着啄着就“倒也,倒也!”——就像《水浒》里的杨志。

  糟卤备好,拿什么浸泡呢?那个时候菜场里鸡爪卖得很便宜,煮熟后用冷开水冲一下,放入钵斗,倒入糟卤。当天晚上就可以吃了,比红烧鸡爪鲜香多了!

  妈妈也做过糟鸡糟鹅,煮熟后斩大件,在糟卤里浸了一夜后鲜香至极,连骨头都吮得出浓郁的糟香。取酒糟与糯米粉加水打成稀糊,煮至起泡后加一勺绵白糖,又稠又香。三九严寒放学回家,一碗热腾腾的酒糟糊吃下去,浑身发热,面孔通红。

  看我喜欢吃酒糟糊,妈妈很高兴,以为“有种出种”(方言,用来夸赞孩子继承了父母的优秀品质)。但又警告我:吃多了就会像13号里的老裁缝阿四,一年四季顶着一只酒糟鼻头,难看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