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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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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到人间万物知

日期: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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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7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在中国古典诗词的厚重史册中,节气诗词犹如一串璀璨的明珠。作为二十四节气之首的立春,更以其醇厚的人文意蕴和卓异的美学价值,成为中国古代诗人长盛不衰的书写主题。从古至今,立春不只是一个天文时令的划分,更是一个蕴含哲学理念、民俗记忆与社会情感的文化符号。当古代诗人将立春纳入诗词审美范畴,他们实际上是在与自然、历史、社会进行一场多重对话,是在构建一个层次丰赡、意蕴深远、风格别样的诗意世界。

  我国古人对立春的认知和领悟,首先根植于传统文化“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元代文人吴澄编撰的候历著作《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有言:“立,建始也……春气始而建立也。”这一解释本身就充满动感与力量,仿佛天地间正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在古代诗人看来,立春是宇宙生命力的重新激活,是阴阳二气相互交织的关键时刻。唐代大诗人白居易在《立春后五日》中“立春后五日,春态纷婀娜。白日斜渐长,碧云低欲堕”的生动描写,就是对中国哲学“天地之大德曰生”的生命观照,诗人不是站在自然之外进行观察,而是置身于宇宙生命的洪流中,真切感受人类与万物同频共振的欢愉。更为深刻的是,立春诗词中蕴含着国人独特的时间观念。与西方线性时间观不同,中国传统时间观念强调循环与复归。立春作为一岁之首,象征着新的一年的重新开始,但这种开始不是断裂式的,而是螺旋式的上升与回归。诗圣杜甫《立春》中“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的时空跳跃,将个人感受纳入节气循环,使立春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媒介。这种时空意识在一代文豪苏轼《减字木兰花·立春》中表现得更为淋漓尽致:“春牛春杖,无限春风来海上。便丐春工,染得桃红似肉红。”词人通过对立春民俗的细腻描绘,将空间(海上)、时间(春天)、人工(春工)与自然(桃红)融为一体,构建出一个立体的、流动的时空场域。在这个多维场域中,立春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时间节点,而是一个汇聚了天地精华、人文创造与生命期盼的综合性存在。

  古诗词中的立春书写,又是一幅绚丽多姿的民俗画卷。古代诗人通过对立春民俗的生动描绘,不仅记录了时代演进的人文风貌,更展现了节气与日常生活的深度融合。这一点在南宋诗人笔下体现得尤为充分,无论是曾几的“十载东都客,春盘种种春”,还是陆游的“绍熙又见四番春,春日春盘节物新”,均将春盘与人生境界紧密相连,使这一民俗意象超越了物质层面,升华为一种生活美学。“鞭春”则是古诗词中另一个频繁出现的民俗意象。北宋诗人梅尧臣在《立春在元日》中书写“缀条花剪彩,插户柳生烟”,南宋诗人范成大在《立春》中描写“竹拥溪桥麦盖坡,土牛行处亦笙歌”,都直接点绘了剪彩、巡游等“鞭春”的民间娱乐,这些诗句不仅具有一定文学价值,还是研究中国古代民俗的珍贵史料。

  立春诗词的独特魅力,不仅在于其对宇宙观照和民俗描绘的广度,更在于其挖掘个体心灵世界的深度。面对同样的节气,不同的诗人基于各自人生境遇和性格气质,展现出丰富多彩的内心图景。在失意文人笔下,立春常常触发时光流逝、功业未成的焦虑。唐末诗人罗隐《京中正月七日立春》中“远天归雁拂云飞,近水游鱼迸冰出”的轻快背后,暗含着诗人科举屡试不第的愁闷与苦涩。陆游《立春日》中“日出风和宿醉醒,山家乐事满余龄”的闲适与恬淡,则展现了一种与世无争的生活态度。最为动人的,或许是那些将个人情感与家国命运紧密相连的立春诗篇,如南宋文学家文天祥《立春》中“无限斜阳故国愁,朔风吹马上幽州”的慷慨悲壮,将节气的个人感怀升华为家国之痛的深沉表达。

  古典诗词中的立春书写,构建了一个丰富而深邃的意义世界。它既是对宇宙规律的哲学思忖,也是对民间生活的生动记录;既是个人情感的精确表达,也是集体记忆的艺术重构。这些诗篇穿越时空,将古人对生命的热情、对自然的敬畏、对美好的追求,源源不断地传递至今。立春每年都会如期而至,而古诗词中的立春,则为我们保存了无数个春天的记忆与感动。在这个意义上,古代诗人创造的不仅是一种文学传统,更是一种文化基因,一种精神密码——它让我们在每一个立春时节,都能与千百年前的灵魂共情共鸣,都能在心底唤醒那个属于中国人的、永恒的春天。